第89章 “怎么会自
接到黎珩约他出门的电话时,沈之澄并不在家。
刚才他特意去了一趟警务处,举报那家藏在砵兰街巷尾的刺青黑店。
眼下不少未成年会刻意打扮成熟,伪装成成年人试图蒙混过关。可他见过江承溪的照片,少女满脸稚气,根本藏不住年纪。退一步说,就算客人真的刻意隐瞒年纪,店家也应该主动核实身份,不能为了赚钱毫无底线,随意给未成年人刺青。
未来的正式警官,绝对不能纵容这样的歪风邪气,必须要上报,交由相关部门追责到底。
处理完这件事,沈之澄便直接掉转车头,赶往西九龙警署。
这起绑架案,已经进入结案阶段。
案子到了收尾环节,所有证据已经串联完整,唯有江承溪那一段听来荒诞的陈述,在黎珩心底缠绕。十六岁的少女孤身闯入全然陌生的圈子,落得满身伤痕,到最后只能沮丧地承认,凭她的一己之力,根本无力挖出全部真相。
可是,当抬眼望向黎珩时,她的语气恳切无比。江承溪相信她,因为她是警察,一定可以查清楚。
只是,除了儿时的通信和一张照片,江承溪拿不出任何实证,来佐证简晓莹是遭人谋害的说法。
黎珩将那番话牢牢记下,私下答应会帮忙核实,可她清楚,上级绝对不会接受。绑架案已经彻底尘埃落定,没有新物证支撑的前提下,就算把情况上报给潘立勤,对方也只会判定那是未成年受害者情绪化的供述,不足以推翻当年简晓莹的自杀定论。
更何况,两年半前这桩自杀案,管辖权本来就不在西九龙警署。
cid房里,a组警员们正收拾手头文件,笑着商量待会要订什么下午茶。
黎珩在办公室里待了片刻,直到短信音响起。
沈之澄已经到了。
重案a组又闲了下来,临近下班,黎珩抽出两个小时空闲时间,悄悄离岗。
按照程序,此时走结案流程完全合规,可她依旧放不下,决定追查到底。
炙热的盛夏,机车一路疾驰,烈日死死追着姐弟俩烤个没完。
沈之澄坐在后座,生无可恋地仰着脸,扑面而来的风全是滚烫的。
这位大少爷半点都不肯忍,自从坐上机车,就没停下过碎碎念。
“谁会挑这种大热天骑机车?”
“我要被烤干了!”
黎珩早已练就应对他的办法,任凭他在后座嗷嗷叫,全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一招,还是从他那里学来的,很管用。
警署里冷气冻人,明明跑出来吹吹户外空气会舒服不少,实在搞不懂这个大少爷,究竟在没完没了地吵什么。
“我很热!”
“喂,真的很热——”
终于,重型机车在街边缓缓停下。
黎珩走进一家街边百货铺,买了一把蒲扇递给他:“扇风吧。”
沈之澄沉默三秒:“你让一个顶级型男顶着大太阳,坐在机车后座摇扇子?”
黎珩认真地左右张望:“哪里有顶级型男?”
“榕树头乘凉的阿公阿婆都会笑我丢脸!”
“榕树头的阿公阿婆忙着聊天打牌,没空看你。”黎珩直接把扇子塞进他手里。
机车继续在大道上驰骋。
沈之澄不再说话,默默攥着扇子给自己扇风,刻意将动作压到最小幅度。
只要动作够轻,就不会丢了型男的脸。
……
黎珩带着沈之澄,走进了简晓莹长大的孤儿院。
侦办这类案子,孤儿院向来是警方常来的地方。只是这一次,他们只是私下追查旧案,没有亮出身份。
黎珩缓步穿过小院。
在这里,有太多被人遗忘的孩子,他们的眸光灰蒙蒙的,穿得也灰蒙蒙的,怯生生缩在各个角落。察觉到两张陌生面孔,孩子们便齐刷刷投来目光,那模样,像极了儿时的她。
这间孤儿院位置偏僻,各项设施陈旧,院长办公室更是简陋,只摆着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和几张凑合着用的胶凳。
“晓莹?怎么突然问起她了?”院长起身,带着几分疑惑看向他们。
不等黎珩开口,沈之澄抢先道:“我们是之前公益帮扶项目的义工,最近做旧档案随访,看到简晓莹的登记信息,想了解下她当年入院的完整经历,补全资料。”
黎珩扫了他一眼。
看来警校的侦查话术实训课没白上,这一套说辞,他编得滴水不漏。
院长搬来两张胶凳,请姐弟俩落座,说起简晓莹的往事。
“晓莹是八岁那年被一户人家送过来的。听送她来的夫妻说,他们当初在街上捡到这个孩子,带回家养了整整五年。”
“那家人一开始待她还算不错,可等他们生了自己的孩子,还是把晓莹送到了孤儿院。”院长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对夫妇说,他们也舍不得,但是没办法,以后就只能麻烦我多多费心了。”
“她年纪太小,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几岁,模糊记得小时候被亲生父母带到游乐园玩。亲生父母长什么样,家住在哪里,早就没了印象。”
“她说还记得自己小名叫莹莹,亲生父母都是这么叫她的。”
“所以我就顺着这个字音给她起名,叫简晓莹。”
“当时我们也试着打听线索,可最后还是没办法帮她找到亲人。”
沈之澄低头快速记录。
他忽然记起,第一次帮黎珩整理笔录时,她早已悄悄打开录音机。
不过短短几个月,他写笔录的速度突飞猛进,笔尖几乎要在纸上飞起来。
“晓莹被送过来那年八岁,已经懂事记事。她就一个人蹲在孤儿院门口的石阶上,一坐就是一下午,不哭也不闹,谁来都劝不动。”
“之后接连一个月,她天天守在原处等。她终于愿意对我说,是以为养父母临时有事才把自己送过来,等到他们忙完,会来接她回家的。”
黎珩安静地听着,一时没有接话。
沈之澄侧头看向她,心里了然。
这样的滋味,她儿时同样切身体会过。先拥有再失去,这样的二次抛弃,足以影响一个孩子的一生。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院长望着院里的孩童,语气无奈:“这里命苦的孩子太多了,晓莹只是其中一个。有些人生下来就注定要熬苦日子,很多事根本就改不了。”
院长又说起院内过往的处境。这间孤儿院常年经费紧张,各项条件本就不算好,再加上多年前电路老化酿成一场大火,万幸孩子们都平安无事,只是院里的日子过得更加艰难。
他没有能力争取大额拨款,好在不少学校发起公益帮扶项目,勉强帮院里解决了一部分难题。
黎珩开口问道:“当年有人资助简晓莹上学,后来她为什么辍学了?”
“早年学校里展开帮扶活动,有好心人供晓莹读了几年书。后来她突然跑来,跟我说不想再上学。”
“有些人天生适合读书,有些人不是。晓莹的课业成绩一直不好,既然她的态度很坚决,我们最后也没有强求。”
黎珩转而问起简晓莹离世的经过。
院长满脸惋惜:“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她离开的时候,还没满十六岁。”
“院长当年有察觉到什么异样吗?”黎珩又问。
“没有。”他说道,“当时晓莹已经长大,我大多精力都放在年纪更小的孩子身上。直到警察过来,我才知道她自杀的消息,当时确实意外。她只留下一封遗书,就这么离开了。”
“我看过那封遗书。孩子在里面写,实在熬不下去了……”
“晓莹是我看着长大的,院里人手常年不够用,她稍微大一些,就主动帮忙照看弟弟妹妹们。”
“听到这个消息,我一直很愧疚。如果当初能多分出一点心思留意她,早就察觉她的反常,多多开导,也许她就不会一时想不开走上绝路。”
黎珩问起刘启东提到的那个小男孩。
当年男孩的生活费被人抢走,是简晓莹出面帮他把钱讨了回来。
“这件事,我不清楚。你说的是哪个孩子,知道名字吗?”院长叹气道,“以前院里所有人都喊她姐姐,只要孩子们遇上麻烦,永远都是她出头帮忙。”
“那些曾经总跟在晓莹身后的弟弟妹妹,经常追着我问,晓莹姐姐去了哪里。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骗他们说,晓莹找到了工厂的工作,包吃包住,已经搬出去住了。”
黎珩在脑海里默默梳理整条时间线。
简晓莹三岁与亲生父母失散,被一对夫妻领养五年,八岁那年被送入这家孤儿院。
十二岁时,她在公益帮扶活动中认识江承溪,两人保持书信往来。直到简晓莹辍学后,两个女孩断联,最后一次碰面,是在砵兰街街头。十五岁的简晓莹,眼里有着远超同龄人的世故,追着江承溪戏弄。
没过多久,简晓莹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现场除遗书外,还有一张器官捐赠意愿卡。
一切流程看着合乎规范,可又处处巧合。
“简晓莹出事的几个月前,签下器官捐赠同意书,这件事你知道吗?”黎珩问道。
院长神情一怔:“我从来没听说过,是谁让她签的?”
……
走出孤儿院,黎珩给方芷珊拨了一通电话。
刘启东在补充笔录里提过,简晓莹离世前不久,曾帮孤儿院一名男孩到砵兰街追回被敲诈的钱款。刚才在院内,她借着核对帮扶资料的由头,清点过院内的孩童,并没有看见年纪与笔录吻合的男孩。这个孩子是简晓莹生前长期来往的人,兴许知道些什么,黎珩想找到他,当面问话。
只是,她暂时无法断定这家孤儿院是否牵扯内情,当着院长的面打探,极易暴露调查方向。因此,她便让方芷珊私下调取这家孤儿院的全部备案,筛查名单找出这名男孩。
挂断电话,姐弟俩各自戴好头盔,坐上机车。
一路无话,气氛沉闷。
经过一间老式冰室,沈之澄出声道:“等我一下,去买些喝的。”
黎珩将车停稳。
“你想喝什么?”他顿了顿,没等她回答,“我自己看着办好了。”
黎珩点头,望着沈之澄走向冰室的背影,收回目光。
许多画面在她脑海里浮现。
先是江承溪提过,帮扶活动那一天,简晓莹微微躬身,认认真真朝她鞠躬道谢。再是在多年前,简晓莹被领养家庭退回,小女孩固执地坐在孤儿院门口的石阶上,望着来时的方向,苦苦等候养父母来接自己回家。
黎珩很少沉浸在自己的童年过往中,就连面对沈之澄、姑妈和爷爷,也几乎不曾提起。
那是收养她的第三户人家,那段日子里,她为了不再被退回,拼尽全力扮演懂事乖巧的小孩,生怕惹得大人不快。
可最后送她回孤儿院时,那家人连半句解释都不肯给。他们既没说家里添了新生儿,无力再抚养她,也懒得编造任何托辞,只是放下她便转身离开。仿佛她本就多余,遭到抛弃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年幼时的黎珩历经数次被抛弃,被迫接受了现实。
可那个小女孩守在石阶上苦等整整一个月的心情,她完全懂得,感同身受。
手提电话的铃声忽然响起,是方芷珊打来的。
“madam,我查到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孩,不确定是不是刘启东口中那个。孩子叫范立言,大概两年多以前,他亲生父母找到他,已经把他接走。”
黎珩微微蹙眉。
又是两年前?
“把地址给我。”她轻声回道。
听筒那头安静了好一阵,隐约能听见cid房的动静,潘sir正在让人分发下午茶。
隔了半晌,方芷珊带着几分忐忑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我现在把地址念给你。”
完整报完地址,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黎珩开口。
“这事你装作不知情,后续不用跟进。”她说道。
电话那头,方芷珊明显愣了一下,小声表态:“madam,我不怕担责任。”
“去吃下午茶吧。”黎珩笑道,“我听潘sir说,今天有奶油西多士。”
挂断电话,黎珩将刚才方芷珊报来的地址记在随身记事本上。
她当年也曾被退回孤儿院,一路从未低头认输,咬牙撑到现在,拥有了安稳的生活。
可是,简晓莹再也没能熬到走出孤儿院的那一天。
几条线索在心底盘旋串联。
简晓莹与江承溪是同一种稀有血型。简晓莹毫无预兆地选择轻生,她离世后,江承溪被推进手术室,接受肾移植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