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所有压在心底的秘密,江承溪看着黎珩,小心翼翼地问:“你相信我说的这些吗?”
黎珩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会去核实调查。”
短暂安静后,她又问:“你手里,有没有可以佐证的证据?”
“我还留着简晓莹小时候写给我的信。”
黎珩叮嘱道:“等你和家人到警署做完整笔录时,把这些信一起带过来。”
……
绑架案顺利告破,全队上下紧绷的神经彻底舒展。
西九龙警署的cid房里,气氛放松,潘立勤又红光满面地踱步过来,拍着黎珩的肩膀,大赞她这次行动决断利落。
一旁b组的谢sir,开口说道:“我还是认为,这次的行动决定太冒险。”
潘立勤走到他身旁:“当时线索繁杂,时间紧迫……”
谢sir继续道:“但是——”
“带队去荃湾的路上,黎珩已经提前把整套行动方案上报给我了。”潘立勤看向他。
谢sir怔了一下,连忙解释:“潘sir,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安排……”
两人走出cid房,谈起这起绑架案的每一步决策和当时的调查思路。
a组警员们望向走廊处,起劲地看着热闹。
方芷珊小跑到黎珩身旁,小声问道:“madam,刚刚病房里,江承溪跟你说了什么?”
其实方芷珊早就想问了。
但是当时离开医院,唐医生在外等待,最后回警署路上,madam搭的是他的车。
现在,她终于找到机会,可以问个清楚。
黎珩将江承溪的所有遭遇完整复述了一遍,一边说,一边也是在重新理清整件事的脉络。
方芷珊听完,皱紧眉头:“这也太巧了。给她提供器官的女孩,正好是她小时候捐助的贫困生,而且两个人还是同样的罕见血型?江承溪认定简晓莹是被人害死的,但如果她的怀疑是真的,其实整件事里受益最大的人,就是她自己。”
黎珩颔首:“她年纪太小,根本没能力操作这些,最可疑的,其实是她的父母。”
一对父母,救女心切,会不会做出一些极端的选择?
江承溪才十六岁,只凭着一腔执拗去追寻真相,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既不懂得权衡利弊,也从未往更深的层面思索背后隐藏的利害关系。
“希望这事没有这么阴暗复杂,最好只是她想多了。”方芷珊低声感慨。
黎珩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听完江承溪的经历,她心底冒出太多解不开的疑点。
江家父母主动提起江承溪性情大变,却没有透露她曾经接受肾脏移植手术。
是认为无关紧要,不需要多提,还是刻意回避?
方芷珊望着她沉思的模样,说道:“madam,江承溪自己没有能力查下去,相当于把这条线索交到了你手上,你打算接手跟进吗?”
“现在缺少实质证据,达不到立案标准。”黎珩说道,“但我会私下核实所有疑点。芷珊,你帮我调一下当年简晓莹坠楼身亡案的完整卷宗。”
“yes,madam!”
林家聪见她们凑在一起,上前说道:“聊什么这么认真?别说工作了,赶紧聊聊吃什么!”
“本来以为又是一起棘手的案子,肯定要连轴加班,没想到两天就搞定。”
老游笑道:“绑架案本来就是争分夺秒,拖不住的。要是真像其他案子一样耗个一两个月,人质恐怕早就出事了。”
“所以,我们这次算不算陪小孩子们玩了一场过家家?”
“我倒宁愿陪着小孩子过家家,就怕来一些疑案重案,耗人力又耗心力……”
……
晚上,姐弟俩待在家里,说着接下来结业典礼的安排。
“你到时候会来参加吧?”沈之澄说道。
“看情况。”黎珩说道,“有时间就去。”
沈咏璇笑道:“你最好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省得他缠着你问个没完。”
“就算给准确答复,也可能只是随口一说。”沈之澄拖长了音,阴阳怪气地算账,“她之前答应要补我一份生日礼物,到现在好几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给我的机车订购单,机车不一样没提回来?”黎珩睨他一眼。
“车子还没完工生产,我有什么办法。你知足一点,这辆车你是全港第一个预定的,专属定制款!”
这点黎珩确实没法反驳。
她看过那辆机车的图纸,实在让人心动,因此她才心心念念,盼着早日提车。
“那就不说这个了……”
“姑妈!”沈之澄转头看向沈咏璇,“她说不过我,就不说了?”
“姑妈——”黎珩也不甘示弱地喊道。
沈咏璇从沙发上起身,摆了摆手,慢悠悠飘回卧室:“你们小声点,姑妈年纪大了,怕吵。”
身后姐弟俩的拌嘴声依旧不停——
“姑妈让你闭嘴。”
“是你。”
“你!”
“你你你你你……”
……
第二天的西九龙警署,江承溪在父母的陪同下,前来录口供。
黎珩安排警员为她做完整笔录。
她尚未成年,江仲玮和袁月明全程陪在一旁。听着女儿断断续续讲完被困牙科诊所时遭受的折磨与恐吓,他们脸色铁青。这对夫妇态度坚决,直言会聘请最好的律师,不要求任何赔偿,只求这群施暴的少年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实在太过分了。”
“嘴上说不敢杀人,不会撕票,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很有可能脑子一热,就想着一不做二不休……”
与此同时,黎珩走进另一间审讯室,重新核对刘启东的笔录。
刘启东花名油水东,是这群人的领头人,也是这起绑架案的主谋。
刘启东垂着头,供述案发全过程。
他反复哭诉自己从小无父无母,没人教他分辨是非对错,只是因为一时懵懂,才犯下大错,再三保证绝不再犯,恳求警方从轻发落。
林家聪早已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群少年用身世说辞,为自己犯下的罪行开脱。
他微微蹙眉,冷声道:“这些留到法庭,讲给法官听就够了。”
黎珩翻了一遍之前留存的笔录,抬眼直视着刘启东:“你和简晓莹是怎么认识的?”
林家聪闻言微怔,侧头看向她。
刘启东明显愣了一瞬,语气含糊道:“都在砵兰街一带玩,打过几次照面,一来二去就认识了。阿莹跟我一样,从小没人管的,她更惨,在孤儿院长大。”
“不过我们的交情不深,后来她就不怎么出来混了。”
“再之后,我就听说她死了,好像是自杀。我也不知道江承溪为什么要在我们面前扮成阿莹,她都已经死了好几年,要不是江承溪说起来,我们都忘记她了。”
“你们具体是怎么认识的?”黎珩听出他话语里刻意遮掩的意味,继续问道。
刘启东回想片刻,语气支支吾吾道:“那时候她已经不上学了,我、我……”
黎珩抬手敲了下桌面,厉声道:“说清楚!”
刘启东神色紧张,埋下头老实交代:“我和几个朋友守在一个学校门口,躲在小巷堵人,专门拦住低年级学生,问他们要钱花。有个小孩不愿意把钱给我们,说那些钱是院长发的生活补贴,但是最后,我们抢过来了……”
林家聪皱起眉头。
刘启东连忙说道:“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不懂事。当年我也未成年……”
黎珩打断道:“继续说。”
“阿莹听说之后,特地来找我们,想把这笔钱拿回去还给那个小孩。”
刘启东慢慢回忆当时的场景。
那个小孩哭得满脸都是眼泪,最后简晓莹帮他把钱要了回来,还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眼泪。
刘启东解释道:“我们就是这样和阿莹认识的,算得上不打不相识,后来偶尔会凑在一起玩。”
“以你对简晓莹的了解,”黎珩顺势问道,“你觉得她会自杀吗?”
“说不上来。阿莹就像个大姐头,护着他们孤儿院里的小孩,胆子很大,凶得要命。”他说,“听说她死了,还是自杀,其实我也很意外。”
话音落下,他又重新把话题绕回绑架案上:“我们就是一时贪玩,跟江承溪的家里人开个玩笑,一分赎金都没拿到。”
“没错,我们打过她,但顶多算打架闹事,不要告我们绑架……没有这么严重。”
“而且我只是跟着他们行动,他们说什么我就照做,打电话给她家里人要钱也不是我提出来的主意。”
黎珩神色不变,对林家聪说道:“可以了,让他核对笔录签字。”
直到黎珩转身走出审讯室,身后还持续传来刘启东不停辩解的声音。
她刚带上门,余光便瞥见一道身影。
走廊长椅上,江承溪静静坐在那里。
“你特意在这里等我?”黎珩走上前问道。
她连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沓书信和一张照片,双手递了过来。
“姐姐。”江承溪开口道,“这些是以前简晓莹寄给我的信,还有一张小学活动的合影。”
她指着照片里一道身影:“这就是简晓莹。”
“这件事我会仔细核实,你不要再私下行动,安全最重要。”黎珩伸手接过。
“我知道,那样做很危险,以后不会再自己到处查了。”江承溪认真道,“一切都拜托你们。”
黎珩语气温和:“先回家好好休息,要是心理上有压力,随时可以联系警署,我们配有专门的心理支援人员。”
江承溪轻轻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办完手续的江仲玮和袁月明走来,带着她离开警署。
黎珩转身走进cid办公室。
“madam。”方芷珊递来一份档案,“简晓莹的死亡记录查到了,内容很简短,就几页。”
黎珩接过档案翻阅。
资料记录,两年半前,未满十六岁的简晓莹留下一份遗书,坠楼身亡,警方定论死因无可疑,以自杀结案。
档案里,还附着一张《器官捐赠意愿卡》,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她自愿在身故后捐赠可用器官。
黎珩收好资料,独自回到办公室,在桌面摊开江承溪交来的书信与照片。
信上字迹歪扭潦草,一如江承溪所说,算不上好看。
那张唯一的合照里,十二岁的简晓莹站在一众贫困生里,头埋得很低,身形单薄,头发凌乱。
黎珩盯着照片里的她看了许久。
照片里,简晓莹看起来就和千千万万寻常孩子没有分别。
可在拍下这张照片的三年后,她留下一封遗书,仓促离世。
黎珩收回视线,拨通沈之澄的电话。
“是不是还没回学校?”
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礼拜天回什么学校?”
黎珩问:“要不要我带你出去玩?”
沈之澄立刻警惕:“少骗人,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黎珩没接话,低着头继续翻看手里的资料。
几秒后,电话那头,沈之澄闷闷的声音再次传来:“去哪里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