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聪捂着嘴巴,用气音对身旁同僚说道:“擦鞋擦错位啦!”
……
手头新案还有大量线索需要梳理,吃完下午茶,所有立即投入忙碌的工作,首要任务就是确认死者身份。
“你们忙。”沈之澄摆了摆手,“我随便走走。”
他走出cid办公室,漫无目的地在楼道里踱步。
碰见潘sir时,还进总督察办公室坐了片刻。
如今整个重案组,可能只有他和潘sir最清闲。
另一边,a组的警员们分头外出排查死者身份,赶到下班前陆续收到线索。
一名是死者同事,专程过来报案,控诉被死者卷走钱财。另外是一名年轻男子,拿着女友的照片前来报案,说突然联系不上她。
两人各自交出照片,两份报案记录里的描述,全都与死者的体貌特征吻合。
警方分别联络两人,约定同一时间前来认尸。
约莫一个小时后,两人一前一后赶到公众敛房。
他们本来互不相识,登记资料时才发现要找的是同一个人,但眼下事态紧急,谁也顾不上理会其他琐事。
警方把他们带到停尸间外,反复叮嘱,让二人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然而踏进停尸间的瞬间,女同事一眼看见遗体,立刻捂住口鼻,还是险些呕吐出来,慌忙转身扑向门外。
男人则定定望着尸体,僵在原地许久,而后痛苦地捂住眼睛。
“是、是她……怎么会这样?”
“我前段时间出差,没办法跟她联络,回来打电话没人接,一时情急,就去附近警署报案。刚才,他们那边通知我联系西九龙警署,过来认人。”
黎珩点头:“各区警署案件互通,失踪报备同步,我们正在核实身份,所以才通知你过来。”
门外的女同事脸色惨白,连声音都在发抖:“我本来真的以为她卷钱逃走了。没想到……”
男人瞬间气愤道:“这位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讲话要有凭据的,不要随便污蔑人!我女朋友根本不缺钱,怎么可能卷走你的钱?”
“两位先冷静,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老游出声道,“麻烦跟我去外面做笔录。”
两人分别坐在殓房门外长椅两头,全程一言不发。
等他们情绪稍稍平复,办案警员将两人分开,轮流做笔录。
女同事原本只是前来报案,没料到会被临时叫去公众敛房认尸,一切来得突然,此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和死者交情不深,原本完全可以拒绝到场。
女同事告诉警方,死者名叫倪芊芊,二十六岁。
“我们三四年前,一起在一家美容中心做美容师,关系一直不错。”
“后来她辞了工作,就一直没来往。直到半个月前,我突然在街上撞见她。芊芊一身名贵的首饰,看起来过得很好。”
“但是这个星期,我怎么都联系不上她。又不清楚她家住在哪里,当时还以为……她卷走我的钱跑路了。”
“具体是什么钱?”老游问道。
“芊芊说她认识一个很有门路的人,投资稳赚,还能翻倍。我看她信誓旦旦,就跟着投了两万。”
“那两万对我来说,真的不是小数目。我攒了很长时间,才攒到的。”
“投了钱之后,她让我把心放到肚子里。我就一直等着,一直没有消息。”
“虽然才过了十几天,但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所以主动联系她,想把钱要回来。但没想到,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人。”
“我家里人都说,肯定是遇到骗子了。但是我觉得,芊芊不至于……”
这位女同事摇头叹气。
原本她只当遇上骗子,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惨遭凶杀。
警员接着追问钱款的始末,笔录结束后,女同事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顾虑?”老游问。
女同事犹豫道:“芊芊不在了,我的那笔钱还能追回来吗?当时我是当场取了现金交给她,既没有收据,也没有欠条。”
“我本来报警,就是想要追回那笔钱。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把钱拿回来?”女同事都快要急哭,“那笔钱……我还有用的。”
“这类金钱纠纷,需要你和死者家属自行协商。”老游说道。
“但是我不知道她的家属在哪里……之前从来没听说过。”说到这里,她也猜到重案组警察不管这事,帮不上自己,只能眉头紧锁,低下了头。
想到自己的钱极有可能打水漂,这位女同事满心烦闷。
再想起刚才停尸间里的一幕,又是一阵后怕,脸色发白。
而走廊另一边,死者男友神色悲痛。
“我和凯桐从去年年底开始拍拖,感情一直很好。不久前,我向她求婚,她答应了,我们两个人已经敲定筹办婚事。”
“出事前,我们还约好一起去挑选婚纱。”
“婚纱已经订好了,只是我还没亲眼见过款式。凯桐没让我陪她去试纱,说想留到结婚那天,让我在婚礼上第一眼看见她穿婚纱的模样,她说这样才有意义。”
“我做建材生意,前段时间是赶工期,我在工地一个星期,吃住都在工地的临时石板房里。那里偏僻,手提电话的信号断断续续——”
“等我回来再找凯桐,怎么都找不到。”
林家聪问道:“你能联系上死者的父母吗?”
“她爹地妈咪早年办了移民,一直生活在国外,很少回来,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但是我跟他们通过邮件,应该可以联系上。”
说到这里,男人抬手掩住脸庞,眼泪顺着指缝不停滚落。
“我们一路走到今天不容易,好不容易要结婚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以后我再也、再也见不到她穿婚纱的样子了……”
“刚才有个阿sir告诉我,她出事时,身上穿着寿衣……到底是谁……”
过了许久,他才稍稍平静下来。
警方问起这段时间死者的异常表现,以及是否与人结怨,他只摇摇头。
“没有,她没有和任何人结怨。”
“凯桐性格外向活泼,人缘一直都很好。”
问询到了最后,死者男友声音愈发哽咽,再三恳求警方,务必捉拿凶手。
黎珩说道:“案子我们正在全力侦办,一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一行人走出公众殓房,几名警员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你们说,他刚才是真哭还是假哭?”
“完全分辨不出来……有没有听过狼来了的故事?”
“但如果是真的,我们的偏见对死者家属也很不公平,说不定会错怪好人。”
“又不是只靠我们的推断定罪,查案要看证据的!大家被耍得团团转,浪费警力又浪费时间,对我们难道就公平?”林家聪撇了撇嘴,“准确来说,这个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希望这起案子,不要再碰到影帝影后们同台飙戏啦。”
黎珩落在后面,慢慢走着,半晌没有说话。
她拿着刚从老游手中接过的笔录,快速翻阅,又和自己刚才做的那份笔录比对。
“不对劲。”黎珩忽然出声,“女同事口供里死者名叫倪芊芊,男方却说女友叫凯桐。”
在场警员们闻言一愣,连忙围了过来。
刚才他们分头问话,各记各的笔录,谁都没有留意到这个出入。
“怎么回事?”林家聪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不解道,“死者是改过名?”
……
晚上警署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黎珩带着警员们,从头梳理整起案件。
“我们查过,这款纸扎仿真的手提电话面世时,店主夫妇已经移民海外。也就是说,那些纸扎用品不是凶手就地取材,而是专程置办的。”
“如果凶手怨恨死者,为什么要费心准备别墅、豪车、手袋、高档家电等成套的纸扎祭品?”
“就连死者身上的那套寿衣,尺寸也完全合身。”
可换个角度,如果凶手对死者存有善意、想让她走得体面,又何必在人死后,往遗体上钉入七根铁钉?
“那可是蓄意杀人!真想善待她,还要杀死她?”林家聪忍不住说道,“完全说不通。”
除了案发现场充满仪式感的布置外,疑点还落在死者身份上。
两名前来认尸的人,都能一眼认出死者的相貌,但报出的姓名和职业却截然不同。女同事称她曾在美容中心做事,男友却笃定她家境优渥,最多也只是日常到美容院消费,绝对不可能在那里工作。
“我们后续核实过,女同事说,‘芊芊’并不是当年美容中心那位同事的小名。她的大名就叫芊芊,登在入职信息里的。”
“死者的男友说,她叫丁凯桐。他还说,自己的女朋友,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黎珩当即分派任务,追查纸扎祭品与寿衣的来源,同时围绕死者同事与男友的口供分头深挖,核实死者的身份问题。
“madam!”雯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法医部来电,陈法医准备取出遗体上的铁钉,需要你跟进物证的提取工作。
“我们立刻过去。”黎珩话音落下,当即起身。
……
沈之澄已经回到家,在自己屋里待着。
先前几次回家,他都享受着王子待遇,被悉心照料。可尊贵的待遇说变就变,日子一长,姑妈和黎珩已经习惯他长期住校,就算难得回来一趟,两人的内心也是毫无波澜。
尤其是姑妈,刚才明明接到他的电话,却照旧出门,脸上没有丝毫犹豫。
至于黎珩,已经迅速切换成了办案模式,全心扑在工作上。
家里空荡荡的,沈之澄独自待在自己屋的书房,握着鼠标打开电脑。
从前容易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的他,到了警校寄宿,累到极致时,哪怕听着宿友们的呼噜交响乐,已然能沉沉睡去。
此时不早了,沈之澄准备休息,刚要拉上卧室的推拉门,瞥见隔壁黎珩的住处亮着灯光。
沈之澄绕过私人天台走去,敲了敲门:“回来了?”
屋里传来黎珩的声音:“进来吧。”
屋内桌面上,摆着一台崭新的收音机。
黎珩摆弄天线,收音机正在播放一档深夜灵异节目,女主持人的声线低沉沙哑。
“各位听众晚上好,欢迎回到《阴阳》。”
“今晚是久违的听众热线连线环节。”
黎珩向沈之澄解释,这档节目原本只是不起眼的深夜小众栏目,谁知道去年开播首日就撞上轰动全城的“鬼来电”案件,一名女孩打进热线,在连线中说自己溺死在浴桶里。
后续案子交由油麻地警署跟进侦查,最终查实是凶手刻意装神弄鬼,可凭借这起离奇案件,节目一夜爆火,收视居高不下,一路播到现在。
沈之澄听完,重新站了起来。
黎珩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回座位。
沈之澄只能安安分分坐着。
实在是盛情难却,姐姐一直拉着他聊纸扎铺命案。
收音机的播报声在一旁回荡着。
黎珩抬了抬下巴:“趁现在热线时段,你打电话问问,遗体被钉七根棺材钉,在民俗里有什么讲究。”
就在收工前,黎珩和几名警员赶到法医部解剖室。
他们亲眼看着陈法医从尸体里陆续取出七枚锈迹斑斑的铁钉,长度约莫半根筷子,有人一眼认出,那是殡葬用的棺材钉。
“你怎么不打?”沈之澄问。
“我是警务人员。”黎珩不由分说地将手提电话塞到他手中,“打听这些,会被投诉怪力乱神。”
沈之澄照着节目主持人播报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这档节目常年接到各式求助来电,为了把控播出内容,所有来电内容都要经过编导预审,再和主持人报备内容。一些主持人拿捏不准的话题,会直接拒接来电。
在电话中,沈之澄提前说明咨询内容,等了很久,通话才被接入播音室。
黎珩跑去拿了两瓶水回来,为听清通话,顺手关掉一旁的收音机。
“这位听众想要和我们聊一聊丧葬民俗相关的问题。”主持人开口,“黎先生,请讲。”
黎珩忍不住轻笑。
黄竹坑警校的学警也不方便传播“怪力乱神”的言论,为了掩饰自己,他直接改了姓氏。
沈之澄开口道:“前段时间,我在老家翻出旧木箱。里面摆了很多根又粗又长的钉子,长度和半根筷子差不多,头粗尾尖,上面的锈迹怎么都擦不掉。我爷爷一看,就让我赶紧放回原处,说要是不放回去,会出大事的。”
黎珩抬眼望去,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
“老人家做得没错,实际上这是棺材钉。”主持人应声,“下葬仪式中,逝者躺在棺材里,盖上棺材,打上钉子,再入土下葬。在我们广东话里,‘钉咗’就是毙命的意思,这也就是民间忌讳的由来。”
“黎先生,棺材钉原本用来锁住亡魂。你爷爷让你放回原处,是怕你招惹冲撞,沾上晦气。”
沈之澄闻言转头,和黎珩目光相撞。
黎珩伸出一只左手,又伸出一只右手,屈起三根手指比划个不停。
沈之澄瞬间心领神会:“如果是整整七根钉子呢?”
“部分地方的习俗,入棺一共需要七枚棺材钉。”
“最后一枚,叫作‘子孙钉’,必须由亲人亲手钉下,寓意庇佑家宅兴旺。”
话音落下,黎珩脑海中瞬间闪过纸扎铺女尸后腰那枚并没有钉死的棺材钉。
她开口问道:“如果七枚棺材钉里,唯独一枚没有钉实,有什么讲究?”
突如其来的女声,并没有打乱主持人的节奏。
对方稍作停顿便从容答道:“最后一钉,虚敲三下,不钉死……”
“寓意着凡事留一线,保家族人丁不绝。”
屋内沉寂许久,直至热线挂断,黎珩仍在反复回想刚才那番民俗说法。
房门忽然“咔嗒”一响。
沈咏璇踏进家门,屋里隐约传来姐弟俩交谈的声音。
“别怕。”黎珩拍拍沈之澄的肩头,“都是假的。”
“怎么会是假的?这都是有民俗出处的。”他反驳道。
“你要是早说不敢听,就先回去,逞强什么——”
“开、玩、笑,我是这么胆小的人吗?”
“沈之澄,声音不要抖。”黎珩语气真诚,“姐姐听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