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钉咗——
纸扎铺里间的木板床上,躺着一具女尸。
死者看着约莫二十多岁,但单凭外貌皮肤、体态只能粗略估计年纪,没法精准确定死者的实际岁数。她平躺在木板床上,后脑贴着床面,有暗红血迹漫开,已经干涸。寿衣口袋是空的,没有留下任何随身物件。
黎珩立刻安排人手,先从失踪人口档案里比对信息,要是排查不出结果,再扩大走访排查的范围。一听见“排查”两个字,在场警员们个个都头大,这意味着,接下来又要开始熬夜加班跑外勤。
可眼前的死者正躺在木板上,双手交叠,一身寿衣穿戴得整齐妥帖,看似安详,实际上却是死于蓄意谋杀。逝者已经无法开口,只能等着他们警方深挖线索,还原命案的真相。
一众警员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张木板床上。
木板床由多条木条拼接而成,做工简陋,接缝处还卡着粗糙木屑,明显不是店主日常休息用的床铺。警员凑近细看,床侧边贴着标签,才认出这是店里用来摆放寿衣样本的展示床,如今却躺着一具尸体。
警员们继续在现场搜证勘查。
木板床四周摆着的纸扎豪车、别墅和纸人看着格外诡异,转到床头后方,还整齐摆放着一大摞各式各样的陪葬纸品。
“还有名牌手袋和手提电话……就连成套家电家私都做得样样齐全,现在的纸扎手艺真是精细。”
“纸扎款式也跟着市面上的潮流不停更新。”方芷珊轻声道,“老话讲,是希望亡人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安稳一些。”
“我认得这款手提电话。“林家聪拿起纸扎手提电话看了一眼,“过年前我本来想入手,去电器行问过,直接被价格吓跑了。这是最新款的机型,添了不少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功能。”
有人伸手指向一旁的纸人:“这些陪葬纸品是为了让逝者衣食无忧,可这个纸人又是做什么用的?”
八年前,高子杰和家人们一起,料理奶奶的后事。
那时他已经成年,全程帮忙打理丧事,纸扎用品摆在家中沙发、餐椅上,却没人觉得忌讳。因为每份纸扎品,都寄托着生者的牵挂和思念。
“纸人是引路童子,陪着亡人走完黄泉路,让逝者不那么孤单。”高子杰顿了顿,补充道,“纸人的眼眶能描出来,但绝对不会画上瞳孔。老说法是,画了眼睛的纸人容易吸阴气,招惹一些孤魂野鬼俯身在上面。”
话音落下,林家聪不由打了个冷颤。
方芷珊蹲在纸扎别墅前,更是半句闲话都不敢多说。
老游开口道:“我们当警察的,什么尸体没见过,只要心存敬畏就够了。那些民间怪谈再离奇,也不可能是鬼神阴差动手害人。”
道理大家都懂,可站在命案现场,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慌。
黎珩在尸体旁站了许久,眉头微蹙,转头看向林家聪:“你记得这款手提电话,是什么时候推出上市的吗?”
“我当时去电器行的时候,老板说机型才刚到货,不会超过一个月。”林家聪顿了顿,反应过来,“但是纸扎铺老板早就办好移民手续,也就是说那段时间根本无心打理这家店铺,就算当时新款手提电话已经面世,他们也不可能再费心做出这款纸扎。”
黎珩示意他记下这条疑点,后续重点核查。
“还有这套寿衣……”她戴着手套,指尖轻轻抚过衣身的丝线与考究花纹,再对照店里其余寿衣样式,“很可能也不是这家店里的。”
“难道这些纸扎品和寿衣,是凶手跑好几家殡葬店搜罗来的?”
警员们立即讨论起来。
“如果有心置办全套陪葬品,盼逝者在另一个世界能过得安稳,怎么会下手杀人?”
“一般都是家属为离世的亲人准备这些,哪有凶手杀人后还要费心置办全套纸扎的道理?”
这些猜想眼下没有证据支撑,无法继续往下查证。
黎珩吩咐大家,先继续展开搜查,开始现场取证。
众人明显察觉,组里少了一个人,处处手忙脚乱。
“师兄,你来拍。”方芷珊捧着勘察相机许久,迟迟不敢按下快门,索性将相机塞到林家聪手里。
“别给我,我也不敢……”
黎珩走出纸扎铺,去找已经做完笔录的两名目击者。
报案的就是他们两个人,分别是纸扎铺房东,还有过来洽谈转租的租客。
黎珩接过警员整理好的笔录翻看。
铺面在偏僻的后巷,周边商铺都空着,平时这里很少有人路过,听房东说,就连附近住户家里有小孩的,大人都会叮嘱孩子别靠近这片区域。早前一直听说这里要拆迁,房东也早就提醒过原店主,可拆迁一拖再拖,直到现在也没有音讯。
至于那名租客,纯属是遇上飞来横祸。本来他心中就抵触殡葬生意,要不是房东的报价远低于市面租价,压根就不会来看铺。谁想到看铺时,居然撞上命案现场,当时租客吓得双腿发软,连连后退不小心碰翻了货柜上的冥纸,连滚带爬差点吓破胆。
黎珩看完笔录,走到房东面前问话:“这家店铺平时都不上锁吗?”
“怎么可能不上锁?天天锁门的。”
“那凶手是怎么进店的?”
房东叹气:“以前开店的是一对夫妻,两人不一定谁先来开门,就把备用钥匙藏在门口的信箱里。做小生意的,为了省事,大多都这么干。再加上这是纸扎铺,就连小偷都不愿意光顾,我一直忘了把备用钥匙取回来,谁能料到会出事。”
听完他的话,黎珩走向店铺门口存放报纸的信箱,从里面找到一把备用钥匙。
几名警员围了过来。
“钥匙藏得这么随便,太容易找到了。”
“凶手说不定之前撞见店主开门,轻轻松松就摸清了藏钥匙的位置。”
“单凭一把钥匙,很难锁定嫌疑人。”
黎珩把钥匙装进证物袋:“先带回警署,送检提取指纹。”
身后,房东和租客的抱怨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早知道会这样,我说什么也不可能过来看店铺。”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谁能想到会碰上这种怪事?我才倒霉,以后也不知道这店还怎么租得出去。”
……
没等多久,陈法医带着助理赶到纸扎铺。
屋内异味浓重,a组警员在现场待到现在,已经慢慢适应。可刚进门的人,一闻到这股气味,就忍不住皱眉。
陈法医蹲下身,细致勘验,吩咐警员小心剪开整套寿衣。
寿衣解开,在场警员见状,全都倒吸一口冷气,神情愈发凝重。
躯体正面,能看见四根铁钉扎在死者的前胸、腰腹位置,钉体深深陷进皮肉。
陈法医伸手拨开死者的头发,后脑勺一处的创口露了出来:“致命伤在后脑,死者是遭钝器重击,当场颅脑破裂毙命。”
他指向木板床边缘及墙面的喷溅痕迹:“创口周围的喷溅痕迹和墙面血迹的分布形态吻合。”
高子杰沉吟片刻:“估计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现场暂时不动这些钉子,运回解剖室后再处理。”陈法医说道,“正面体表只露出四根,说不定后背还有。”
警员们立即小心托住尸体,缓缓把人翻了过来。
死者后背脊柱两侧露出钉帽,铁钉同样深陷,钉身穿透皮肉。
“一、二、三、四……”林家聪挨个清点,“正面四根,后背三根,一共整整七根钉子。”
“后腰这一根钉得很浅,没有穿透。”黎珩伸手指了指死者的后腰。
陈法医点头:“所有钉伤创口都没有活体出血的迹象,也就是说,这七根钉子全是受害者遇害之后,凶手才逐一钉入遗体的。”
“死亡时间超过二十四小时,尸僵、尸温已经失去参考价值。”
“依照尸体腐败情况判断,死者遇害至少已经四天,封闭在这间不透风的纸扎铺,腐败速度更快,才会散发出明显的尸臭。”
老游接话道:“如果不是房东和租客上门,估计尸体还会在这家店里继续腐烂。”
陈法医继续勘验,身旁的助理仔细记录着。
“死者手腕、脚踝有明显的捆绑压痕。生前应该是被人控制后,才被带到这间纸扎铺。”
“死者指甲偏长,还做过美甲,挣扎时有可能抓伤凶手。”陈法医看向助理,“马上刮取指甲缝里残留的皮屑、布料纤维,单独送检。”
黎珩问:“陈法医,现在能够锁定死者的遇害时间吗?”
陈法医轻轻摇头:“具体的死亡时间,还要等回去详细解剖之后才能确定。”
话音落下,他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笑着抢先道:“明白,我会尽快。”
法医助理也笑了起来:“结果出来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
……
此时西九龙警署cid房内,沈之澄正和雯姐大眼瞪小眼。
a组警员们好不容易安稳歇了一个多月,新年假期刚过完,新案子就来了。
沈之澄到的时候,办公区域只有雯姐一个人坐着,一看见他,顿时一脸诧异。
“你怎么来了?”雯姐问道。
“来看看大家。”沈之澄将手中拎着的大袋小袋往她的工位上放。
雯姐独自守着cid房,谁知道还有意外惊喜,打开胶袋、纸袋,一样样小吃饮品往外拿,嘴巴就再也没停过。
“对了,在警校怎么样?”雯姐问道。
二十七周的封闭训练,如今已经熬过一个多月。
沈之澄慢慢适应了节奏,只是每天依旧会掰着手指倒数日子,一心盼着训练早日结束、顺利结业,尽快归队和大家一起办案。
“还有五个月。”沈之澄说,“很快的。”
雯姐笑着说:“你好好珍惜现在当学警的日子吧。做学员虽然也不清闲,但好歹没有压力。等到正式成为警员,又要连轴加班,天天早出晚归,还有破案的担子压在身上,以后有得忙了。”
“雯姐,你后生女一个,别说过来人那套话。”沈之澄随口接话。
雯姐被哄得笑眯了眼睛:“哎哟,我本来就是过来人,今年都三十七了,明年我小孩都要上小学,哪里算什么后生女。”
沈之澄语气夸张道:“完全看不出来。”
雯姐指了指工位上摆着的儿子照片:“你再这么夸,我可要当真了。”
两人说笑闲聊片刻。
聊着聊着,雯姐工位上的座机响起。a组警员已经完成现场初步勘验工作,正在返程路上,通知她核查死者的身份。
“好了,我先去忙。”雯姐起身,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他们真是不碰巧,没能赶上新出炉的蛋挞,还是我运气好。”
桌上的蛋挞早就凉透了,冷冰冰的蛋挞不流心,口感也不酥脆,姐姐不爱吃。
沈之澄端起那盒凉蛋挞,转身往楼下的警署餐厅走去。
餐厅里有烤箱,菊姐一向对他客气,肯定愿意帮忙加热。
“菊姐。”刚走到餐厅门口,沈之澄扬手打招呼。
一个多月没回警署,菊姐远远看见,立马笑着开口:“回来啦?”
听完他的来意,她爽快地接过蛋挞,送进后厨帮忙加热。
没过多久,沈之澄捧着一盒热气腾腾的蛋挞走出餐厅。
就和新出炉的一样。
他打算站在警署门口,等着黎珩收队回来。
刚站定没多久,就看见黑蝴蝶不知道从哪里飞了过来。
唐亦为开口道:“怎么过来了?”
沈之澄挑眉反问:“怎么又是你?”
“你说巧不巧。”不等他回话,唐亦为随手从盒子里拿走一枚蛋挞,“楼上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径直转身离开。
沈之澄盯着他的背影,反应过来。
谁说要请他吃了?
……
几辆警车陆续驶回警署。
a组众人刚下车,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之澄。
难得见他露面,大家立刻热络地围了上去。
“怎么样怎么样,在警校有没有遇上我说的黑面神?”
“警校警官,哪个不是黑面神?”
“我说的是射击实务的那位……本来我最喜欢上的就是射击课,就是因为那个黑面教官太严,每次课前我都紧张得不行。”
“反正没一个好对付的,再难管的学警到了他们面前,最后也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沈之澄一脸头痛:“不要再说警校的事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黎珩站在人群外,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沈之澄。
他怎么这么受欢迎?
沈之澄早就注意到她的身影,挤出人群,将一盒蛋挞递了过来。
“东嫂茶餐厅的流心挞,你最喜欢的。”
黎珩接过蛋挞盒,拿起一个咬下,浓郁奶香瞬间溢满口腔。
她意外道:“还是热的。”
“太偏心了,我们也要。”警员们毫不客气,立刻上前抢蛋挞。
大家一路往楼上走,一边吃着蛋挞。
“今天怎么会来?”
“不用训练吗?”
沈之澄抬了抬眉:“还不是怕你们没下午茶吃。”
几个人忍不住笑,跟他打趣。
“现在madam已经继承了你的优良传统,我们组每天都有下午茶吃。”
“连隔壁b组都常常探头过来看,不知道多羡慕。”
“我上次经过茶水间,还听见b组的人偷偷议论,说这几个月来,我们组的下午茶就没断过。”方芷珊小声补了一句,“我的新年愿望明明是keep fit!照这样下去,根本就瘦不下来啦。”
林家聪笑着接话:“芷珊,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沈之澄凑上前,朝着黎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小声道:“她现在这么阔气?”
警员们都打趣,说madam转性学好了。
沈之澄突然想知道,是跟姑妈学的,还是向他学的?
一行人进了cid房,才看见工位上摆了一堆好吃的。
大家纷纷感慨,madam虽然也会定下午茶,但总是简简单单,没什么花样,完全不像沈之澄这样,愿意跑遍大半个香江,给大家挑每个老字号餐厅最地道的茶点。
警署里,再度热闹起来。
笑声回荡着,隔壁b组的警员又探出脑袋偷看。
沈之澄被围在工位前,轻哼一声:“madam都没请我吃过下午茶,你们还挑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