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她是谁?
黎珩平日里手头一堆的事,沈之澄之后再没有提起,慢慢地,她也忘记他怕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回想刚才听电台节目时,他全程端端正正坐在她身旁,神色自若,看起来毫无波澜,谁又能看得出,他心里在瑟瑟发抖?
“我没抖。”沈之澄抬眼,认真地说道。
“好好好,”黎珩好声好气哄着他,“是我怕,我抖。”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轻的女声:“你们在聊什么?”
沈之澄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弹起来,转头大声道:“姑妈!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沈咏璇倚在门边,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都跳起来了,一点都不沉稳。听说连小狗去了警校,出来都变警犬,沈之澄封闭式受训一个多月,回来难道不该脱胎换骨吗?
姑妈和侄子,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是斜着眼看对方。
“怎么样,还在抖吗?”黎珩轻轻推一下他,“一个人回房能不能睡得着?”
沈之澄不答话,径直起身走出房,顺着二人共享的私人天台,直奔自己家。
“他怎么了?”沈咏璇将手袋丢到沙发上,一边抬手取下耳饰,一边给了自己答案,“硬气,直接回去睡觉。”
结果才过去三分钟,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沈之澄抱着枕头被褥,一脸理直气壮:“你们帮我收拾客房。”
这套房子是三室两厅,一间客房一直是沈咏璇住着,剩下那间始终空置,变成储物房,堆满她越买越多的衣服,乱中有序,进屋走路都要踮着脚尖。
人家都已经抱着枕头被褥来了,黎珩和沈咏璇二话不说,给他简单收拾出一块干净区域。沈之澄的床铺是不需要铺的,往床上一丢,直接躺了下来。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这间客房。
沈咏璇嘀咕道:“他怎么跟在自己家似的?”
屋内立刻飘出沈之澄幽幽的声音:“姑妈你也一样。”
黎珩忍不住牵起嘴角,笑意漫过眼底。
她习惯独来独往,刚和沈之澄相认时,从来没想过要和家人同住。
可如今,家里人越来越多,吵吵闹闹成了日常。如果现在,让她再回到从前一个人生活的日子,她反倒不愿意。
她甚至幼稚地盼着,沈之澄不用再回警校受训,姑妈也不要再搬家。
三个人就这样安安稳稳地,一直住在一起。
黎珩将心底的想法说给正在霸占卫生间的姑妈听。
沈咏璇闻言,撇了撇嘴角:“谁要一直跟你们住在一起,我还嫌没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呢。”
黎珩挑了挑眉看向姑妈。
沈咏璇抬手拍拍自己的脸颊,又是一堆汤汤水水往脸上招呼,拍完之后转身回房,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你也嘴硬。”黎珩望着她的背影,“你们姑侄俩一模一样。”
客房里又传来沈之澄闷闷的声音:“你们姑侄俩才一样,好吵,让不让人睡觉?”
黎珩和沈咏璇对视,手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嘘”。
房间的灯,一盏盏熄灭,这间屋彻底安静下来。
这一晚,三个人都睡了个好觉。
直到第二天清晨,沈咏璇和黎珩从卧室里出来,餐桌上,已经有人准备好早餐。
“是我精心准备的一餐。”沈之澄说道,“大家趁热吃。”
沈咏璇拆台道:“不是下楼买的吗?”
“姑妈,你以为每天下楼买早餐是很轻松的差事吗?”沈之澄说道。
“每次我都要想很久,是挑叉烧包还是流沙包,是牛肉还是鲜虾肠粉。”黎珩立刻接话。
他们像是终于遇到知己,对视后,同时出声:“很累的!”
两个人一同反击,沈咏璇瞬间缩成一团,不敢出声。
她嘀咕着,每次都这样,姐弟俩枪口一致对外的时候都不提前通知她。
吃完早餐,姐弟俩一起出门。
明明去的不是同一个目的地,只是从家里到警署的这几步路,都要一起走,让沈咏璇忍不住发笑。
“你们这样,和结伴上学的小学生有什么区别?”她站在后面笑道,“如果小时候一起长大,肯定也是像这样,每天一起去上学。”
“穿着一样的小衣服,两个小朋友一蹦一跳牵着小手去上学。”沈咏璇感慨道,“想想都很可爱。”
姐弟俩回头,各丢下一句——
“谁要和她穿一样的小衣服?”
“谁要和他牵小手?”
话音落下,黎珩和沈之澄都是面露嫌弃,齐齐撇开脸。
一路到了西九龙警署门口,姐弟俩才分开。
黎珩看着准备返校的沈之澄,叮嘱道:“在学校乖乖听话,好好训练。”
沈之澄看着周遭来来往往的警员们,挤眉弄眼用丰富的表情警告她立即闭嘴。
黎珩被他逗得笑出声,刚要踏进警署,余光扫到同样踩点来上班的唐亦为。
四目相对时,两人异口同声道:“早。”
随后,他们并肩上楼。
“昨晚上深夜电台节目了?”唐亦为问道。
“你居然听到了?”黎珩微微讶异。
“一下子就认出了doctor黎的声音。”唐亦为低声笑道。
与此同时,警署外的路口,沈之澄刚走出几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一眼看见黑蝴蝶的身影,他的白眼翻到了后脑勺。
真烦人!
……
和唐亦为在二楼楼梯口道别后,黎珩径直进了cid房。
那些会议需要用到的资料,昨晚下班之前就都已经准备好,她双手捧起厚厚一沓案卷,走到会议室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框。
“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准时开会。”
a组警员们迅速吃完早饭,整理好笔录,快步走进会议室落座。
没过多久,全员到齐。
会议室白板上已经提前贴好纸扎铺命案的现场照片,列明物证清单。
从未见过哪一个案子像这次一样,一切与现场相关的线索都透着诡异,即便是在日头高照的白天,还是让警员们心头发颤。
黎珩翻开案卷,说起昨晚查到的民俗疑点。
死者身上被钉上整整七枚棺材钉,其中六枚被钉死,只留后腰那一枚没有钉实。这在丧葬习俗里,是“留一线”的说法。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老游抬起头,说道:“我昨晚特地打电话问过家里的长辈。我妈最清楚这些老规矩,说起这些,根本停不下来。”
“她说传统下葬的七枚棺材钉,最后一枚钉要用至亲长辈亲手钉进去,用来庇佑后代兴旺。”他笑着摇摇头,“我都不知道,我妈还是半个民俗专家。”
“如果棺材钉本身是用来庇佑亡人的东西,凶手刻意用全套棺材钉钉住尸体,也许不是外人寻仇?”
“丧葬仪式做得这么完整,我怀疑下手的人,和死者是自家人。”
林家聪跟着点头,补充道:“我也问过我奶奶。七根棺材钉,是彻底封死死者魂魄的意思,但最后一枚却留了一线余地,像是告诉死者,不要再回头纠缠家人。”
“一边是痛下杀手,一边是留一线,难道说……”
“凶手和死者真的有血缘关系?”
“亲人作案,既有爱,又有恨,所以才会留下这个矛盾点。”
警员们纷纷附和。
直到方芷珊站起身,将最新的核查结果递给黎珩,打破议论。
“madam,身份排查这边卡住了。我对比了人口登记系统、失踪人口档案和出入境记录,查不到倪芊芊、丁凯桐这两个名字和死者对应的信息。”
“确实是有几个重名人员,但年龄、样貌都对不上,可以排除。”
黎珩接过核查结果翻阅,目光落在白板上。
白板左右两侧,贴着两张照片。
左侧这张,是死者男友提供的生活照。照片里的女孩留着柔顺的及肩长发,妆容精致,坐在高档西餐厅,指尖握着高脚杯朝镜头轻扬,唇角噙着矜贵从容的笑。
在男友的口供里,她是富家女丁凯桐。
右侧这张,是死者前同事提供的美容中心集体工作照。相片里的女孩面庞青春稚气,短发齐耳,发根新长出来的黑发夹杂在染过的毛糙黄发里,穿着统一的粉色工作服,嘴角带着标准的职业化微笑。
在同事的口供里,她是为生计发愁的美容师倪芊芊。
两张照片摆在一起,同一张脸,却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五官明明一模一样,打扮、气质却像两个人。”
“该不会又是双胞胎吧!从小父母离异,姐妹俩一个跟着父亲,一个跟着母亲,家境悬殊,慢慢活成了两种人生?”
“可能性不大,后续我们又给死者的同事和男友录过更加详细的口供,他们提到死者身上的一些特征,像是胎记和旧疤,和遗体体征是完全吻合的。”
“就算是双胞胎,也不可能全都一模一样。”
正说着,门外响起“笃笃”两下叩门声,雯姐送来技术科的资料。
黎珩接过,快速翻阅,放在一旁。
“现在的突破口,是查清死者的真实身份。她到底是倪芊芊,还是丁凯桐?”她停顿片刻,语气沉下来,“又或者,就连身边人都没弄清,她究竟是谁。”
……
警方立刻分头外出,摸排线索。
黎珩带着方芷珊驱车赶往死者曾经任职的美容中心,很快见到昨天来认尸的那名女同事聂舒晶。
聂舒晶一看到她们便急忙开口:“两位madam,是查到芊芊家属的下落了吗?”
昨天一晚上,聂舒晶一宿没睡好,满脑子都在盘算怎么拿回那笔投资款。思来想去,她忽然记起,其实在公众殓房外,那位阿sir早已经告诉她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只有找到死者的家属,她才有机会追回那两万块钱。
“如果找到芊芊的家属,能不能拜托madam帮忙提一句,让他们把钱还给我?我不是说芊芊骗了我的钱,但是那笔钱对我来说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如果可以追回,还是麻烦你们多多费心。”
方芷珊摇了摇头:“还没有联系上死者的家属。”
聂舒晶一怔,眸光黯淡下来。
“死者家属那边,暂时还没有头绪。”黎珩说道,“我们过来,是想再多收集一些她以前的相关资料。”
“资料我可以配合提供。”聂舒晶说着,看了一眼手表,“只是我要轮班,万一临时有客人上门,单次护理疗程需要一个半小时,可能二位要稍等一下。”
黎珩没有接话,问道:“当年在美容中心,还有谁和倪芊芊走得近?”
聂舒晶抬手指向墙上的在岗职工姓名牌:“我记得,阿琼和她关系挺好的。那时芊芊刚过来,没有地方住,阿琼正好租了房,就提出和她合租。”
方芷珊刚打算单独去找这位叫阿琼的职工,忽地听见黎珩再次开口。
“正好,我们预约做面部护理,你和阿琼现在方便吗?”
“目前没有预约的客人,方便的。”聂舒晶喜出望外,连忙引路,“两位先进护理单间,我们马上过来。”
片刻后,黎珩和方芷珊各自躺上护理床。
方芷珊小声嘀咕:“madam,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做facial。”
黎珩同样小声道:“我也是。”
护理单间内的墙上贴着价目表,价格不菲。
方芷珊又担心地问道:“这笔费用,警署能报销吗?”
“我给你报。”黎珩回道。
方芷珊瞬间眼睛一亮,安心躺着等待。
没过多久,阿琼与聂舒晶敲门走了进来。
她们一人站在一侧,指尖力道轻缓,为二人洁面护肤。
黎珩闭目放松,打探起倪芊芊的过往。
“四年前芊芊刚来美容中心上班,才二十出头,年纪比我们都小。她嘴甜懂事,人缘很不错。”阿琼回忆道,“我们那时一起合租,我听她说起过从前的事。她从小家境不好,没读过多少书,出来打工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大排档做啤酒妹,经常要应付那些醉酒的客人,实在受不了,又转行当理发学徒,在那家美发沙龙熬了很久,只是帮客人洗头,一直没学到手艺,最后才选了美容行业,觉得这份工作薪水更高,也更有前景。”
阿琼还记得,每次聊起这些,倪芊芊的眼神总是明亮的,没有丝毫的自怨自艾。
从小到大,她吃了太多苦头,终于能靠手艺踏实赚钱,她打心眼里感到知足。
“说起知足,我还想起一件事。”
“那时店里一位熟客钟太太顺路经过面包房,买了一块蛋糕,想想又怕发胖。刚好芊芊在帮钟太太做护理,钟太见芊芊面善,就把蛋糕送给她,让她拿去吃。”
“做完护理,芊芊捏着小勺愣了半天,舍不得吃,说蛋糕做得真漂亮。”
倪芊芊质朴纯粹的模样,或许戳中了那位钟太太。往后她再来,只点名找倪芊芊做护理。
门店美容师靠客户开卡储值赚佣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位太太是特地帮倪芊芊一把。
“从那以后,芊芊就成了那位太太的专属美容师。当时钟太太还介绍了自己圈子里不少贵妇朋友过来,这帮客人很大方,个个出手阔绰,当时我们大家都不知道多羡慕。”
“芊芊很聪明,处事也灵活圆滑,身边很多人都愿意照顾帮衬她。我当时就想,她被困在小小一间美容中心实在是可惜了,如果往外闯一闯,说不定真能闯出些名堂。”
大多数时候,都是阿琼说着那些旧事,聂舒晶只顾埋头干活,很少接话。
直到此时阿琼话音落下,她才低声开口:“以前我也这么觉得,芊芊这个人,一直很有贵人运的。所以,我才把所有积蓄拿给她投资,哪里想到……”
阿琼闻言皱起眉头:“舒晶,好歹大家同事一场,人都已经走了,你别开口闭口都是钱。”
聂舒晶心里不服,刚想辩驳,但想到还是工作时间,正在接待客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又没别的意思。”她轻声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