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在妇产科的最后两天, 艾青禾同另一位同学在早上时互换了两个小时的班。
她回住院部找张医生签实习鉴定册,还要去交出科材料拿转科条,顺便去下一个科室报到。
同学则是要下来找梁医生签字。
等张医生给她批改大病历和写鉴定评语的时候, 艾青禾从白大褂兜里掏出来几个白色的工牌扣子,可伸缩的那种。
挨个给江云和两位规培的师兄师姐发, 笑嘻嘻道:“我要走啦,这个月多谢关照, 说不定我明年又来了, 到时候请继续关照。”
江云闻言哈哈一乐:“那岂不是规培第一个科室就妇产科?那你这运气也是不咋地。”
规培的师姐认真打量她递给自己的扣子,见图案是个穿白大褂扎高马尾的女医生卡通小人,白大褂下是蓝色牛仔裤和白色板鞋,有些惊讶:“这图案这么好看, 我之前买卡套的时候都没见到, 哪家店的, 还有别的款式吗?”
“没有哦, 这是定制的。”艾青禾笑嘻嘻地摇摇头。
江云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 她的小人正捧着杯奶茶吸溜呢,立刻就明白了, “图案是你画的吧?”
艾青禾点点头, 江云立刻探头问:“师弟, 你是是什么样的?”
“……拿着个经皮黄疸仪。”师兄应道, 忍俊不禁地看她一眼。
“给我瞧瞧。”江云叫道, 又掰开她握成拳头的手指,看到还有一个,图案上的女医生脸圆圆的,手上抱着一本病历,笑眯眯的, 长发用抓夹夹在脑后,“哟,这不是丽姐么。”
张医生听见她们在聊的事了,但顾着写评语一时也没参与,此时闻言才抬头去看,“是么,哎哟,这么可爱,定制很麻烦吧?”
“不麻烦,我认识人要做一起类似的卡套,托她一起做的,她量大,工厂愿意帮忙。”艾青禾解释道。
是她一直有合作的那家做游戏周边的店,最近店主说想上一款全门派的卡套,找她约稿,她画的时候灵机一动,她是不是可以定制一个自己的专属卡套?
她跟店主商量,对方爽快答应帮她一起做,反正是熟人,应该能卖这个面子。
于是艾青禾给自己和孟彦卿,还有闻婧他们一人画了一个卡通肖像,要打包发过去的时候,又想到要出科了,也给师姐他们送一个吧,就当一份小心意了,三四块钱的东西也不贵。
不过这种细节她就不跟师姐说太多了。
江云哦了声,扭头看她的工牌,“怎么你的小人是个男孩子?”
艾青禾抿着唇眨眨眼,小声解释:“这是我的家属。”
她把自己和孟彦卿的卡扣换了,上面画的是一个穿着卡其色休闲裤和白色t恤短袖,外面还套一件藏青色衬衫外套的男生卡通小人。
江云闻言一噎,啧了声:“好了好了,知道你们感情好了。”
艾青禾嘿嘿笑了声,接过张医生递回来的大病历和鉴定册,同他们道别,去找主任签字,然后赶着去交材料拿转科条。
拿到后急匆匆往十九楼跑,在门口和从里面出来的孟彦卿迎头碰上,被他扶着肩膀揶揄:“你是想碰瓷还是想搭讪?”
艾青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嘻嘻地揶揄回去:“想泡仔行不行?”
孟彦卿啧了声,刚想说什么,就听旁边传来一声清嗓子的咳嗽声。
扭头一看,他带教正满脸八卦地看着他,忍不住解释道:“这是我女朋友。”
“这么上赶着?”莫医生表示震惊,“人家才说要泡你,你就……都不用意思意思追一下的吗?”
满脸都是“你们年轻人这么会玩”的表情,隐约还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孟彦卿:“……”
他看向艾青禾,艾青禾发现自己的玩笑好像开大了,立刻后退一步,当缩头乌龟。
孟彦卿无语地回过头去,解释道:“等我有机会穿越回大一大二的时候,一定跟以前的我说,你也没这么值钱,差不多就赶紧说开同意吧。”
办公室里听清楚他意思的人都笑起来,艾青禾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觉得不对……
不对吧!什么叫他同意啊?!!
她回过味儿来,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想说什么,又顾虑是在公众场合,只能用力瞪他一眼就算了。
孟彦卿故意当没明白她的意思,扭头道:“叶师姐,有同学来报到。”
教秘应了声,扭头一看,愣了几秒才搞懂:“哦,你俩轮流来我们科是吧?”
艾青禾刚点点头,就听身后有人说话:“主任,13床的家属刚才到处找你。”
“找我干嘛,请我吃饭呐?”是许主任的声音。
艾青禾一回头,就见肖翊川前脚刚进门,忙叫了声师兄。
“师妹来啦,你下个月来我们科是不是?”肖翊川问道。
艾青禾点点头,见许主任也来了,立刻乖巧叫人。
许主任笑眯眯地点头应了声,扭头往办公室里看,指指一位穿绿色阔腿裤的医生,对她道:“你下个月就跟吴医生嘛,跟她门诊,病房你就跟小肖,做生不如做熟。”
肖翊川笑道:“放心吧,我会好好带师妹的。”
许主任打了个招呼就又走了,艾青禾把转科条交了,认了一下自己的新老师,就赶紧回妇科门诊去。
经过隔壁诊室,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医生凶巴巴的声音:“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你不听我的你来这里干嘛?你这样的我治不了,你另请高明。”
她推开梁医生诊室的门,听到梁医生问坐在面前的病人:“怀孕了哦,要不要?”
病人摇摇头:“不要,我跟男朋友应该要分手了,有个孩子夹在中间会让事情变得复杂。”
“那我给你开药咯?既然决定不要了,那就要点解决掉,拖下去对身体不好。”梁医生说着低头给她开药。
“医生,你觉得……我对吗?放弃它……”年轻的女孩抿着唇,眉眼间都是犹豫和忐忑。
“这没有什么对不对的,主要看你会不会后悔。”梁医生笑了一下笔,靠在椅背上,“你的人生和未来规划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这个孩子能让你的生活更圆满、更好,那就留下来,如果不能,那你放弃它,谁也不能说你是错的,做了决定就不要再反复回头去想如果留下它会怎么样,不要美化你没选择的那条路,放宽点心,你年轻,身体好,以后还会有的,是现在这个没缘分。”
她安慰得温声细语,艾青禾看到对面只比她大两岁的女孩低下头,讷讷道:“……您是医生、应该……很讨厌我这样的病人吧,这么不负责任……”
梁医生摇摇头,接过艾青禾打印好的处方,一边签字,一边温声解释道:“谈不上讨厌,只是觉得可惜,因为我们见过太多为了要一个孩子吃尽苦头但始终无法如愿以偿的人,会觉得轻易怀上又轻易放弃的人是不懂得珍惜,而且人流对身体的伤害还是不小的,没有确定心意的时候,最好不要轻易怀孕。”
“什么叫负责任,什么叫不负责任,胎儿没有出生之前都不算自然人,母亲的权益才是最重要的,产科医生在接生的时候,默认保大,这是医学伦理和法律的要求,所以你需要考虑的只有自己。”梁医生看她一眼,“不要有心结,你好好照顾自己,养好身体,到时候这个孩子又会投胎回来的。”
“这是你的人生,你的肚子,你的事,不要管我们这些外人怎么想嘛,自己不后悔就可以了。”梁医生把处方递过去,嘱咐她到时候最好有人陪同,家里人或者朋友都可以。
艾青禾静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脑海里回忆起刚才在门外听到的呵斥,这是两种不同风格的谈话。
我以后要像老师一样,当个温柔一点的医生,她想。
一直忙到傍晚,下班后和闻婧他们汇合,一起去附近吃饭,孟彦卿要值班,晚上不回去,艾青禾邀请闻婧和杨梦津去她那边住。
“一起吗?我们好久没有夜聊了。”她期待地看着她们,“叫上清谷?”
“清谷今天值班。”闻婧耸耸肩,“我和梦津倒是可以。”
“那你们来!”艾青禾立刻应道。
可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聊什么呢,好像也没什么话题特别好聊的,多是在说八卦。
杨梦津这个月在创伤足踝科,说今天新收的骨折病人,“你们知道他为啥来的吗?跟老婆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去才摔骨折的。”
“哇,吵架就吵架,还动手?这么没品!”艾青禾率先发出谴责。
“是吧,我们也这么说,送他来医院的兄弟也这么说,但你们知道他说什么吗?”杨梦津啧了声,学对方的语气,“又没打你,你急什么?”
艾青禾一愣:“……啊?”
“打是亲骂是爱是这样的?”闻婧解读得很无语。
杨梦津扯着被子挡住脸哈哈笑了两声:“我带教说,这种一律当做秀恩爱,就像他有个朋友老是抱怨老婆花钱多,但别人要是说你劝劝她呗,他又说可是我赚钱不给老婆花给谁花。”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
艾青禾笑着笑着突然叹口气,“也有真的嫌老婆花他钱的,我在住院部那周,有个产妇,痛得很厉害嘛,我们就问要不要打无痛,产妇本人看得出来是想打的,但她老公不肯,一直在那儿叽叽歪歪地说谁生孩子都是痛的,以前没有什么无痛,不也那么多人生孩子?还说自己上班多辛苦吧啦吧啦,然后产妇就说算了,不打了。”
“后来真的没打?”闻婧问道。
艾青禾嗯了声:“没打,宫口开得又慢,一直痛,后来我们上了催产才开得快了,从入院到分娩结束,整整两天,生完出来是她妈妈在帮忙,月嫂肯定也是没有的,下午的时候师兄带我去给宝宝测黄疸,我还看到她偷偷哭。”
“这人真是太小气了,老婆挣生挣死给他生孩子,他一点钱都舍不得给人家用。”她说到后面有些生气了,“孟彦卿要是敢这样对我,我当场就把他甩了。”
俩人连忙安抚她不会的,孟彦卿怎么可能舍得这样对她。
“女怕嫁错郎,嫁人是第二次投胎。”杨梦津叹着气说了句,“虽说这句话好迂腐,但对于一部分人来说,还真是这样。”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和能力离开现有的生活的。
闻婧也嗯了声:“而且说是说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但真的很容易不甘心的,很难放下。”
她说完,大家都安静下来,好久都没人说话。
过了半晌,艾青禾才含糊地说句:“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十月的最后一天班一直上到傍晚六点半,梁医生洗了手,笑眯眯地同艾青禾道别,还预祝她考研顺利。
艾青禾腼腆地道谢,磨磨蹭蹭地洗手,洗完了还要看看手机,等梁医生走出更衣室后,她跑到门口往外看,确定梁医生真走远了,这才把头缩回去。
然后找到梁医生的白大褂,将一枚新的工牌扣子别在她的白大褂口袋上,拍拍手掌,得意地嘿嘿两声,这才背上书包离开。
孟彦卿在停车场等她,听她说把工牌扣子夹在老师的口袋上,好一阵忍俊不禁,问她:“你为什么不直接给老师,要偷偷摸摸的?”
“不好意思嘛。”艾青禾抿抿唇,神情有些扭捏。
“给师姐她们你怎么好意思?”孟彦卿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