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成了。”琼姐喜得拍手。
三人精神大振,连忙如法炮制。烧酒所到之处,浅层的新霉斑纷纷败退。然而,当擦到那些深褐色或者边缘发黑,如同长进丝线里的陈年老霉时,烧酒便显得力不从心了。任凭她们如何用力擦拭,也只能让霉斑颜色变浅些许,那顽固的印记却如同跗骨之蛆,牢牢盘踞在绫面上。
王掌计放下软布,看着布面上依然明显的深色斑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唉,陈年老霉,根深蒂固,烧酒也奈何不得。看来,只能走水洗的路子了。
洗褪了色再用红花加乌梅熬汁补染,或许能遮盖一二?若实在不行,干脆用乌臼叶汁,把这五匹布统统染成黑色。黑布耐脏,不显旧,总好过这半红半霉的鬼样子。”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三人只得再次抱起绫布,来到绫绮场一处晾晒场。这一看,倒把她们惊住了。
只见偌大的晾晒场上,横七竖八地拉着不少绳子,上面挂着的,赫然都是同她们手中一样的霉变次品绫布。一群愁眉苦脸的官匠们,正挽着袖子,费力地在几个大水槽边刷洗着各自的工钱。
一时间,捶打声、搓洗声、抱怨声、压低了嗓门骂陈公公和黄内侍的咒骂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皂角味和更浓重的霉腐气息。
“呸,陈扒皮,黄阉狗,不得好死。”
“小声点,当心他听见。”
“怕什么,他做得,我们还骂不得?”
“拿八百年的霉布糊弄人,心肝都烂透了。”
“洗吧洗吧,洗褪了色,看能卖几个大子儿。”
“唉,能咋办?胳膊拧不过大腿。”
同是天涯沦落人。王掌计三人默默加入其中,寻了个空水槽,开始奋力刷洗。冰冷的井水,粗糙的皂角,一遍遍捶打搓揉。浑浊的黑水顺着水槽流走,带走了表面的污垢和霉味,也带走了本就稀薄的绛红色泽。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拧干水份,挂上晾绳,五匹绫布在风中飘荡,颜色已变得灰暗发乌,如同蒙上了一层陈年的灰尘,好在霉斑彻底不见了踪影。
“果真褪色了。”王掌计苦笑,“走吧,去染房问问,交点钱,让他们看能不能用红花乌梅汁补染回来。”
她寻到染房想约时间,不料染房的管事哭丧着脸,连连摆手:“王掌计,不是小的不肯帮忙,是黄内侍下了死命令。严禁官匠动用染房一针一线,一锅一灶来处理你们抵工钱的私布,违者重罚。小的实在担待不起啊。”
染房的路子堵死了。
染布需要起大灶,用大锅熬煮染料,更需要宽敞的场地晾晒。她们住的小院厨房巴掌大,连个小染锅都支不开。三人抱着褪了色的绫布,再次陷入绝境,只觉得前路一片灰暗。
接下来几日,唐照环强打着精神去积德坊宗学授课。
她心中装着那五匹褪色布,脸上难免带出了几分愁绪,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授课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真娘心思细腻,又感念唐照环花会上的救命之恩,趁着课间众人散去更衣的间隙,她悄悄拉住唐照环的衣袖,将她带到僻静处,关切地低声问道:“我瞧你气色不佳,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唐照环看着真娘真诚担忧的眼神,想到她母女也不容易,本不欲多言。但真娘再三追问,言辞恳切。唐照环心中郁结难舒,又想着真娘或许能出出主意,便将霉布抵工钱、烧酒无效、水洗褪色、染房拒绝的糟心事,一五一十低声说了。
真娘听完,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满是同情与愤怒:“陈公公他们竟如此苛待匠人,简直欺人太甚。娘子莫急,此事容我回去与娘亲商议一下。”
真娘回到家中,将唐照环的困境细细说与母亲听。
郑氏虽自身处境艰难,却是个念恩图报的性子,她听罢,亦是叹息连连:“唉,这起子阉竖,行事忒也刻毒。若非环娘子和王掌计数次援手,我母女早已……罢了,说这些作甚。
王掌计她们于我们有再造之恩,如今她们遭此难处,我们岂能坐视。咱家虽小,厨房那口大灶还能用,后院也有空地能晾晒,总比她们那强些。你去告诉环娘子,若不嫌弃,便把那些布搬来咱家处理,需要什么,只要咱家有,尽管开口。”
得了母亲首肯,真娘第二日便悄悄告知唐照环。唐照环又惊又喜,连忙回去禀告王掌计。王掌计听闻郑氏母女竟肯雪中送炭,心中感念不已,连声道:“这份情,我们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