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商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脸上堆满为难:“您可是给小人出了个大难题,如今这行市,不景气啊。
这等陈货,压价太狠,小人于心不忍,可若按市价,小人这买卖也得赔本不是?再说了,转运判官衙门卖绢,传出去,恐惹非议,对大人您的官声……小人也是替您着想。”
这分明是想趁火打劫,压到地板价。
一位官员恰好听见了只言片语,故意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唐义问听清。
“管钱运的官不去琢磨怎么把该收而收不上来的硬骨头啃下来,倒想学商贾贩夫,做起布帛买卖。难怪……”他故意顿住,后半句“难怪朝廷不喜,旧党也嫌你多事”虽未出口,但鄙夷嘲讽的意味比刀子还利。
唐义问顿时面红耳赤,嘴唇哆嗦几下,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对着布商胡乱拱了拱手,落荒而逃。
另一边,唐照环追上与国子监其他生员一同出门的林览:“林秀才请留步,等等我。”
林览停下脚步,敬佩地对她拱了拱手:“今日妙手,实在是美不胜收,在下身上半袖有幸由小娘子捉刀,真是与有荣焉。”
“别这么客气,我都不好意思了。”唐照环掏出刚从赵克继那拿到的赏银,捧到林览面前,“我这几日没空去国子监,能否麻烦您帮我带给我爹?”
林览当即收下她手中布包,郑重地塞进怀里:“小娘子所托,在下自当尽心完成。”
“谢谢林秀才。”唐照环跟他道别,回到王掌计和琼姐身边。
夜已深沉,案头堆积的流民急报,像是一张张无声控诉的脸。唐义问枯坐半夜,窗外月色凄清。
最终,他长叹一声,唤来心腹长随:“去给绫绮场监事陈公公下个帖子,请他明日过府细谈。”
转眼四月初二,按规矩,昨日就该发上月的学徒工钱了。唐照环在小院里左等右等,荷包都摸平了,也不见动静。她心里记挂着要攒钱去看爹爹,忍不住去问王掌计。
“掌计,工钱怎地还没发下来?”
王掌计闻言抬起头,脸上也带着愁容:“别说你们学徒的工钱,便是我这正式官匠的月俸,也还没个影子呢。”
唐照环吃了一惊:“连您的也……”
王掌计揉了揉眉心:“许是事忙,延误几天吧。再等等,兴许明后日就有了。”
又过了三四日,依旧毫无动静。就在众人私下议论纷纷之际,库房那边突然传出消息。
陈公公体恤大家,特命绫绮场所有人等,不论官匠杂役,即刻到库房领取上月工钱。
消息传来,绫绮场一片欢腾。王掌计也松了口气,带着唐照环和琼姐,随人流往库房方向走去。路上,唐照环眼尖,瞧见前面几个先领了工钱的绣娘和杂役,个个哭丧着脸,怀里抱着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匹,步履沉重地往回走。
“咦?她们怎么抱着布出来?不是领钱么?”琼姐也瞧见了,小声嘀咕。
唐照环心中咯噔一下,王掌计心中也升起不祥预感。
轮到她们三人进去,陈公公并未露面,只有他心腹黄内侍坐在案后,旁边堆着小山似的布匹,懒洋洋地翻着名册:“按你三人月钱折算,共领素绫五匹。”
库丁闻言,从堆积如山的布匹中,抱出五匹灰扑扑的绛色素绫料子,重重地放在王掌计面前。
王掌计愣住了:“敢问这是何意?我们的月俸工钱,向来是发铜钱的。”
黄内侍这才抬起眼皮,皮笑肉不笑地道:“您这话说的。如今朝廷对西夏用兵,又赶上陕西流民涌入,处处都要花钱。府库里实在周转不开了,原本呢,要延迟到年底再发的。
可咱们陈公公体恤各位辛苦,特意向上峰申请,用库房库存的布料,按市价折算抵发工钱。你们拿了这料子,自己到市面上卖了,总比干等着强。这可是陈公公费心为你们争取的恩典呐。”
唐照环听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分明是强买强卖,用仓库里的积压陈货抵充工钱。她刚想开口理论,却被王掌计一把按住手腕。
王掌计看着黄内侍那有恃无恐的脸,又看看库房内外那些抱着布匹敢怒不敢言的同僚,心知此事必有更上层撑腰,且扣着“支援军需赈灾”的大帽子,此时硬顶,绝无好处。
唐照环看到她眼中的警告和无奈,只得把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