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加重的那边二字,意指锐意变法的新党。
唐义问脸色微变。他与知府同为旧党中坚,判官又主管财税钱运,本就敏感,若真如知府所言……
知府看他神色,继续道:“新官上任,必用自己人,你这判官的位子还能坐得稳几时?何苦在克继公面前强出这个头,既得罪了宗室,又惹得满堂侧目。
你图什么?图几句清名?还是图给即将到来的新知府,递上一把整治你的刀子?”
话语间,尽是对他的失望与恼怒。
唐义问沉默片刻,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恳求道:“下官岂不知其中利害,然流民前锋已近渑池,转瞬即至洛阳城下。转运司库空虚,实在捉襟见肘,难以为继。
下官斗胆,能否请您老出面,劝谕洛阳城内绅商大户,捐输钱粮,暂解燃眉之急。朝廷必有旌表,青史亦当留名。”
知府捋着胡须,眼神淡漠,声音毫无波澜:“唐判官,捐输赈灾,本是义举。然捐输一事,全凭自愿,绅商之财,亦是辛苦所得。如今行市艰难,谁家不是紧巴巴地过日子,你让老夫如何开这个口。此非为官之道,亦非长久之计。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他见唐义问仍冥顽不灵,心中厌烦更甚,拂袖而去,径直回了喧嚣的宴席。留下唐义问一人,孤立于幽暗的回廊,如同被遗弃在繁华之外的孤魂。
劝捐无望,库银空虚,流民迫近。这千斤重担,难道真要将他压垮?
“唐判官何故在此独自伤神?咱家或许能为您分分忧?”正头疼欲裂之际,一个尖细含笑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唐义问悚然一惊,只见绫绮场监事陈公公不知何时踱了过来,如同鬼魅般悄立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上挂笑。
“陈监事言重了,些许小事,不敢劳烦。”唐义问勉强拱了拱手。
陈公公踱步上前,绿豆小眼里闪着精光:“咱家虽是残缺之人,也感佩您这份为国为民的心肠。可惜啊,这官场之上,多是明哲保身之辈,能如您这般赤胆忠心的,少之又少喽。”
唐义问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含糊应道:“监事过誉,下官职责所在。”
陈公公低笑两声,凑得更近:“方才咱家也听了那么一耳朵,捐输确实难办。不过您愁的,不就是赈灾的银钱么?咱家倒是有个法子。”
唐义问心中一动:“监事有何高见?”
“五月开征夏税,按旧例多以丝绢抵扣。此时节,有织机的人家日夜赶工,没织机的人家也寻人代织。市面上的素绢,眼见要涨价了。咱家估摸着,从眼下的一贯二三百文,到四月底,涨到一贯五六百文都不稀奇。”
陈公公捻着光溜溜的下巴,见唐义问凝神听着,眼中精光更盛,
“绫绮场库里存着的素绢,虽是陈货,却也妥帖收着。您若急用钱,咱家可以做主借一批,负责找路子卖出去,银钱您拿去救急。
等到十月入冬,市面上没人买绢了,绢价必定回落,跌到一贯一甚至更低。到时候,您只需拿出卖绢所得的部分银钱,买回同等数量的素绢,还回库房便是。
这一进一出,中间的差价足够解燃眉之急。神不知,鬼不觉,既解了灾情,又无损官库分毫,岂不两全其美。”
陈公公说得眉飞色舞,仿佛真是为国为民献上妙计。
唐义问听得心惊肉跳,这分明是挪用官库物资,高卖低买,利用绢价季节性波动牟取差价。
他强压住心头瞬间的动摇,沉声道:“此计不妥!绫绮场库藏乃国家所有,岂可私相授受,断不敢行此僭越之事。”
陈公公掏出一方素白帕子,假意擦了擦眼角:“哎呀我的大判官,咱家岂不知这是官库之物,可这不是为了赈济流民,事急从权。
咱家位微言轻,空有忧国忧民之心却报效无门,今日见您如此高义,终于有机会略尽绵薄之力,心中实在激动难言。既觉不妥,就当咱家没说过。
不过,法子就在这儿,若改了主意,随时可来找咱家。”
说罢,他对着唐义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转身施施然离去。
唐义问虽严词拒绝,陈公公那番高卖低买赚差价的话,却如同魔音入耳,在他心里生了根。宴席上,他寻了个由头,找到一位平日还算相熟的布商。
“……本官手头有一批旧年素绢,数量不少,欲寻个合适的价格尽快出手。所得款项,部分用于赈济流民,亦是功德。”他不敢提绫绮场,只含糊说是旧年素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