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关了?”郑氏声音发颤。
真娘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庆幸地低声道:“糊弄过去了。”
两人长长舒了一口气,如同两滴水珠,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喧闹的海洋,寻了个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席坐下。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浓郁的牡丹花香。真娘抬手想拂开被风吹到颊边的碎发,指尖不经意划过领口,触手没有凹凸的提花肌理,只有颜料附着绫面的微涩。
她飞快地放下手,抬头向四周望去,远处赵克继被一群华服丽人簇拥着,指点满园国色天香,笑声朗朗,不曾向她们投来一瞥。
她将鬓边的牡丹扶正,心中默默祈愿顺利撑到花会终了。
半个时辰后,女眷被请入天香圃主宫殿群的华堂内品茶休憩。
堂内已铺开盛宴,布置得花团锦簇,熏香袅袅。案上摆着各色精细果点,时令鲜果,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更有女使穿梭,奉上温热的香茗。
宗亲女眷按序落座,环佩叮当,或低声谈笑,或矜持品茗,一派雍容气象。
真娘母女如坐针毡,挑了个最不起眼的末席,紧挨着柱子坐下。真娘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唯恐一个动作大了,就蹭花了纹样。面前案几上精致的点心羹汤,她看都不敢多看,更别提伸手去取。只盼着这煎熬的宴席快快结束,好早早离了这是非之地。
偏生有人不让她安生。真娘的谨小慎微,落入了一双审视与算计的眼眸中。
一位年岁比真娘稍长些的宗女兰娘,端着矜持的笑容,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兰娘论家世虽非顶流,也比真娘家殷实许多,身上湖蓝底子绣折枝玉兰的织锦褙子,虽非蜀锦,亦是上好货色,发髻间一支赤金步摇,随步履轻轻摇曳,倍显从容。
她容貌不算顶美,但气度举止皆照着宗女典范教养,一颦一笑都完美拿捏分寸。
只是那双看似含笑的眸子深处,望向真娘即便窘迫也难掩清丽的面庞时,带上了冷意与攀比。
同是旁支,同是待字闺中,两人在婚嫁场上不相上下,真娘这张脸,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兰娘在真娘身侧站定,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她领口:“许久不见,妹妹这身倒是别致新颖。这领口的鸾纹样式,姐姐瞧着眼生,莫不是南边新出的花样?妹妹眼光真好。”
兰娘又仔细瞅了瞅,真娘身上蜀锦的光泽,总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与她身上自然流转的锦缎光华截然不同。
她心中疑窦四起。
此言一出,真娘如遭雷击,脸色唰白了三分,只觉得兰娘的目光像针一般。她本就心虚,此刻更心慌意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硬挤出僵笑来:“兰姐姐说笑了,不过是旧衣翻新罢了,寻常料子。”
兰娘眼底的冷意更甚,面上笑容越发和煦:“妹妹何必自谦,这花样确实独特,姐姐瞧着喜欢得紧,向妹妹讨教,是在哪家新开的绸缎庄买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挪近了半步,假装想看得更真切些。
真娘被她看得心头发毛,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兰娘见她这副惊慌失措又欲盖弥彰的模样,心中疑云顿成阴翳。
这料子,必有古怪。
与此同时,天香圃内另一座宫殿,男宾也入席就坐。
主管京西路财税的转运判官唐义问,正忧心忡忡与身旁的河南府知府攀谈:“下官得报,今春陕西流民恐已逾万,正逼近河南府边界,其势汹汹。流民嗷嗷待哺,地方仓廪空虚,赈济粮款缺口甚巨。若处置不当,恐生民变,祸及京畿。”
河南府尹年纪与赵克继相当,日前已向朝廷递交致仕书,只等获批荣养,早对公务无心。他慢悠悠地品着手中香茗,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言行举止满是敷衍。
“唐判官忧国忧民,拳拳之心本府知晓。然此等大事,牵涉数路,耗资巨万,自有中枢宰执诸公运筹帷幄,朝廷调度。我等守土有责,只需管好这一亩三分地便是。”他放下茶盏,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开源节流方是长治久安的正道啊,府库充盈,何事不可为?”
旁边一位官员谄媚接口:“知府高见。唐兄身为京西路转运判官,主管一路钱谷转运,赋税征收,若能多收些税赋充实府库,何愁无钱赈济?这开源二字,唐兄肩上担子,可比我等重得多咯。”
这话看似恭维,实将赈灾之责全推给了唐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