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守仁连忙放下炊饼,从书案抽屉里摸出钱袋,还给唐照环:“爹这里用度够了,你自己留着。姑娘家大了,总要添置些脂粉头油,或是存点体己钱。”
唐照环脸上的笑容收了:“我在绫绮场有吃有住,穿的是场里发的衣裳,针线布料都不用自己买,要钱做什么?您读书笔墨纸砚,同窗交际应酬,哪样不要钱?女儿这点月钱,本就是攒着孝敬您的,您不收,女儿心里难受。”
她眼圈都红了,把那钱袋子又用力推回爹爹怀里。父女俩一个要给,一个不要,就在这狭小的号舍里推让起来。
唐守仁执拗不过女儿的孝心,又怕拉扯声引来旁人,最终只得长叹一声,将那钱袋子收回袖中:“罢了罢了,拗不过你。爹替你存着,日后给你置办嫁妆。”
这话一出,唐照环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嗔道:“说这个做什么。”
父女俩还没说上几句贴心话,号舍门被敲响。
门一开,探头进来的竟是位面生的生员,腼腆道:“敢问唐小娘子可在?听说她针线功夫了得。”
唐照环一愣,起身应道:“小女便是,郎君有何吩咐?”
那生员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太好了,我那学服跟唐兄前些日子一样,腋下也崩线了。听闻小娘子手艺精巧,价又公道,特来相求,不知小娘子今日可有空闲?”
他话音刚落,门外竟又冒出两三个脑袋,都是闻讯赶来的生员,七嘴八舌:
“唐小娘子,还有我。”
“我也是腋下裂了。”
“我那袖子开线了,小娘子能补不?”
“先来后到,周兄,你排我后面。”
小小的号舍门口,竟排起了队,人人手里都捧着衣服要求加料。
原来上次唐照环的法子效果实在太好,穿了舒适,活动自如,大大减少了崩裂的尴尬。一传十,十传百,成了国子监生员间公开的秘密。
大伙儿私下比了一圈,找外面裁缝铺子,工钱贵不说,料子也未必匹配得好。只有这位唐小娘子,工细料实,价钱公道,还就在监里,方便。于是乎,都眼巴巴盼着她来呢。
唐照环一看这阵仗,心里乐开了花,面上绷着“哎呀怎么都来了”的无奈,实则手脚麻利得很。她做绫绮场的学徒,每月能领两尺丝绢做练习之用。这次来之前,她特意领了颜色与国子监学服极为接近的素绢,就揣在包袱里呢。
她让爹爹腾开地方,自己搬了桌椅到门口:“各位郎君莫急,一个个来,先量尺寸,再选衬布形状,最后找我爹登记。”
她按排队顺序,让生员细说学服哪边腋下需加,是菱形还是小三角更合适,加多少,让唐守仁记下名字要求,约好一个时辰后来取。
一时间,唐守仁号舍外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唐照环手不停歇,量、剪、缝、撬,飞针走线,动作行云流水。丝绢在她手下飞快地消耗,变成一块块服帖的衬布,缝进一件件学服的腋下。铜钱叮叮当当落入她随身的小钱袋,声音听在耳中,简直比丝竹管弦还要悦耳。
唐守仁在一旁看着,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忙着给女儿打下手,再趁空递个剪子穿个线,给等候的生员们倒点粗茶。
眼看日头渐西,带来的素绢快用完,排队的人散了大半,号舍里总算清静了些。唐照环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想喝口水歇歇,门外又探进一个脑袋,是唐守仁相熟的同窗林览。
“唐小娘子,可算寻着你了。”林览一脸焦急地进来,手里也捧着他的学服。
唐照环认得他,上次是他带头找自己缝补的:“可是又要改?”
林览连连摆手,脸上表情复杂:“不,想请小娘子,帮我把腋下新加的料子,拆了吧。”
“拆了?”唐照环和唐守仁都愣住了。旁人都是求着加,他怎么要拆?
唐照环不解地问:“这是为何?可是我缝得不好?”
林览苦着脸道:“小娘子手艺极好,只是这料子,它不该在这儿了。前几日学里选拔,有几位才学出众的生员被点了名,要去赴克继公主持的牡丹赏花会,小弟有幸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