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时间紧迫,王掌计当即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带着唐照环直奔绫绮场衙署,寻到监事陈公公。
陈公公见王掌计进来,眼皮懒懒一抬,拖长了调子:“哟,王掌计,今日怎有闲暇拜见咱家。”
王掌计忍着性子,上前行礼,将真娘母女困境,花会在即欲借两匹寻常蜀锦应急之事,委婉道来,强调了宗室体面与绫绮场扶助宗亲的惯例。
陈公公细长的眼睛在王掌计和唐照环脸上溜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讥讽道:“您这话说的轻巧。绫绮场的东西,那是内库之物,官家的体己,每一匹锦缎都是登记在册,有数的。
借?借给个旁支小娘子?
她家穷酸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嬷嬷都养不起,还想借蜀锦?借了拿什么还?拿她们娘俩那点塞牙缝都不够的月例?
不是咱家不给王掌计您面子,也不是咱家心狠。您想想,这借出去,万一有个闪失,她家还不上,咱家可不敢拿她家家产抵扣。这窟窿是你王掌计填,还是咱家填?
再者说了,宗室体面?咱家看呐,有些宗室,自个儿都不把体面当回事了,咱们何必上赶着去贴那冷灶。克继公他老人家日理万机,管不着这等芝麻绿豆大的旁支末节。
您心肠好是好事,可也得看清楚人,掂量掂量斤两。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绫绮场的库房里引,坏了规矩,污了名声,那可就……呵呵,得不偿失喽。”
他一番夹枪带棒又明嘲暗讽的话,噎得王掌计脸色发青。
唐照环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陈公公分明是借题发挥,既打压王掌计,又看不起真娘家的门第。借锦之路,彻底堵死了。
王掌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意,知道再争辩也是徒然,反而自取其辱。
“陈监事说的是,是妾身思虑不周,打扰公公了。”她冷冷说罢,也不再多言,带着唐照环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陈公公慢悠悠拖长的声音:“慢走——不送——”
出了绫绮场衙署,王掌计一路沉默不语,回到小院,她重重坐在椅子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猛灌了一口,才压下心头那股邪火。
“那真娘子那边?”唐照环看着王掌计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王掌计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典当不行,借锦无门。有种法子本不该说,毕竟上不得台面。你可知‘画缋’?”
“画缋?”唐照环不明所以。
王掌计追忆往事:“此法乃是早年我在东京宫里时,见过那些位份不高又不得宠,份例被克扣得厉害的嫔妃们,私下里偷偷传用的应急法门。
唐照环精神一振:“掌计请讲。”
“关键是调制出特制的颜料。若锦缎上的纹路褪色,用颜料小心沿着原纹路描补,使其重现光彩。若只有单色素绫,直接用颜料彩绘花纹。”
“画出来?”唐照环瞪大了眼睛。
“对,找手艺好的画工,或是自己有绘画底子,调好颜色,模仿蜀锦的纹样,用极细的笔在衣料上细细描绘。远看与真锦缎无异,几可乱真。”
唐照环听得心驰神往,但旋即想到关键:“近看呢?还有,能经得起水洗么?”
王掌计苦笑一声:“这便是最大的弊端了。颜料毕竟浮在表面,触摸起来自没有真正锦缎提花织造的凹凸感。近看,尤其是行家细看,平滑一片,终究会露馅。
至于水洗更是想都别想。颜料极易晕散褪色,别说沾水,只要被汗滴上一滴,精心绘制的纹样便毁了。
所以这法子只能应一时之急,穿一次性的场面。而且画花纹耗时耗力极巨,需技艺精湛且心细如发的画工操作,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那些娘娘们也是为了在年节大宴上不显得太过寒酸,才铤而走险用此下策。”
这法子听着就悬乎,可眼下似乎又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王掌计疲惫地摆手:“法子我告诉你了。用与不用,如何用,让她们自己斟酌。你去透个风,把利害关系都讲清楚。
若她们愿意赌一把,我便给出些宫里流出来的好颜料方子,再指点些描摹的技巧。记住,此事万不可再让第五人知晓,尤其要避开那陈阉奴的耳目。成与不成,就看她们的造化了。”
唐照环得了准信,不敢耽搁,第二日授课时,寻了个由头,悄悄将王掌计画缋的法子,连同其巨大的缺陷,一五一十地低声告知了真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