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不能给。”唐照环再也忍不住,小小的身子挤到前面,仰头怒视钱贵,眼中喷火,“今日捐路,明日捐庙,修桥补路要捐,龙王打醮要捐。这募捐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给了这次,下次他还能变着法儿来要,咱们家哪还有活路。”
“环儿住口。差爷息怒,小女无知,求差爷开恩。”溪娘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女儿死死拽回怀里,捂住她的嘴,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相公认了吧,民不与官斗,秀才顶不过官差锁链。认了,就当破财消灾。”
唐守仁挺直的脊梁被无形的重锤砸弯,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认命的灰败和刻骨的屈辱。
他脚步沉重地走回屋内,捧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旧布包走了出来。
他一层层打开布包,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五贯铜钱,是他和溪娘省吃俭用的全部积蓄。
“家里就剩这些了。”唐守仁的声音干涩嘶哑,将钱递向魏里正。
魏里正如蒙大赦,抢过去紧紧抱在怀里,连声道:“够了够了。唐秀才,大恩不言谢,大恩不言谢啊。”
他生怕钱贵再要生事,抱上钱带上儿子,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钱贵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残忍的满意笑容,慢悠悠地踱步上前,故意用穿着牛皮靴的脚,碾了碾地上掉落的一枚铜钱。
“唐秀才,这就对了嘛,你们读书人不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如猫戏老鼠般戏谑道,“五贯钱,买你一家老小平安,买魏老蔫一条老命,太值了。
不过嘛,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咱们来日方长。哈哈哈!”
他发出一阵嚣张至极的大笑,带着爪牙扬长而去。
那枚被踩扁的铜钱,孤零零地躺在尘土里,映着唐守仁失魂落魄的脸,溪娘无声的抽泣,琼姐惊恐无助的眼神,以及唐照环那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小拳头。
大娘坐在门槛上,终于忍不住懊悔,小声嘀咕:“早知道还不如应了李大官人,好歹落下几十贯聘礼,钱也少交点,哪像现在,鸡飞蛋打,一文不剩。”
这话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上。
唐守仁蹲在墙角,背影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唐照环,眼中满是愧疚道:“环儿,对不住你了。听说别家小娘子为了劈线考校,昨日都去买香喷喷的桂花油膏和羊脂膏护手。爹原想着,就算买不起那些金贵物事,好歹下午去割块肥肉,熬出猪油给你抹抹手。如今连这点都……”
他说不下去,无力地叹了口气。
溪娘挺着肚子柔声道:“相公莫说这些。咱们人还在,手脚还能动,不缺指望。我这里还有几块素净的好料子边角,针线也还够用。我今晚熬一熬,赶工绣几个香囊,明日一早拿去市坊寻识货的货郎,总能换几个钱,买块小肥肉应急。”
琼姐主动请缨:“婶婶说得是,算上我一个,我也有几块好料子,一起绣。”
“慢着。”
唐照环清脆的声音响起。她站起身,小脸上不见悲戚,反而闪烁异乎寻常的亮光,像黑夜里的星子。
“娘,琼姐,买油膏熬猪油的钱,咱家眼下确实没有,但谁说护手非得花大钱。”
她走到灶间,指着角落里一个破瓦盆:“娘,每日的淘米水,您是不是都倒这儿了?”
溪娘不解:“是啊,留着浇菜或是喂鸡鸭都行,怎么了?”
“借我用用。”唐照环语速飞快,思路清晰,“姐姐,劳烦你去找三叔,让他领着去肉铺低价赊点猪胰脏回来,就说咱们喂猫。猪胰脏腥臭,处理困难,肉铺多半愿意,他定能弄到。”
琼姐虽不明所以,但对她有近乎盲目的信任,立刻点头去了。
唐照环进屋,翻出件穿了很久,补丁叠补丁,洗得薄软的旧衣,递给溪娘:“娘,劳您用这个,给我和琼姐缝两副手套,手指头要分开的,能套进去就行,针脚细密些,我俩睡觉时戴。”
溪娘和唐守仁都愣住了,完全跟不上小女儿的奇思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