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梅园梅友
金吾卫奉令到镇国公府彻查薛傅延的行迹,管家早已候在门前,将人引入府中。
“国公爷已在正堂等候封大人多时了。”管家躬身执礼,言语间不见半分仓促,显然对今日之事早有准备。
封焱眸光微动,随步迈入正堂。薛承业端坐主位,手边茶案上搁着一封密信,他并未起身,只抬手虚引道:“封大人,老夫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圣意如何,老臣心知肚明。大人今日前来,想必是为了犬子一事。”
管家将密信呈至封焱面前。
薛承业道:“此乃犬子三日前密遣心腹送回,信中言明其需隐秘行事,详情尽在其中,封大人可亲自查看印信。至于真假,犬子的字迹很好辨认,封大人也可请宫里的老先生查验,一观便知。”
封焱展开信件,但见宣纸上字迹工整峻拔,赏心悦目,其中带着锋芒脊骨,独树一帜的笔韵,确非寻常人能摹写。
信中薛傅延陈述,前些日子京城及周围各州下了一场大雪,明德帝往各处派了官员,给当地百姓送去不少冬日御寒的物件,还拨了一批银子。薛傅延被派往了蓟州,正值化雪返京时,他接到探子密报,有影蝎卫出现在允州,事关重大且为了不打草惊蛇,来不及面圣详奏,只得假借告病,暗中前往查探,并请皇上宽宥其擅专之罪。
这封密信从头至尾,前因后果陈述逻辑都完美无瑕,瞬间将薛傅延“不见音信”的私自行动扭转成了“为君分忧”的秘密差事。
封焱无理以对,请薛承业随他入宫面圣。
明德帝看着这封措辞恳切的信,紧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些,语气也不似先前冷硬:“笔记可验过了?”
“微臣已请魏太傅验看,确系薛驸马亲笔。”封焱垂首回禀。
京中有国子监,不少官员家中的公子小姐都在此处念过书,薛傅延也不例外,魏太傅在此担任国学先生,在书法上颇有造诣。
少时薛傅延的字就饱受称赞,如今魏太傅一看,一眼就认出了是他的字。
如此,此封密信是薛傅延所写不假。
“傅延勇于任事,实乃朝廷之幸。”明德帝把薛傅延捧了一通,继而话锋微转,“只是影蝎卫一事牵连甚广,异常凶险麻烦,傅延孤身涉险,未免让人担忧。他既要去允州,为何不给京中传信?朕派些人手过去,好有个照应。”
“皇上有所不知,此前犬子已经和影蝎卫的人打过照面,那伙人个个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极其难缠,若非他手上带着府中最精锐的府兵,老臣也不敢由着他去。”薛承业道,“老臣曾数次传信令他回京商议,可他回信说,允州有影蝎卫的关键人物,若此时打草惊蛇,反倒误了大事。”
明德帝颔首:“传朕口谕,命密探尽快与傅延接洽,一应消息,直接禀报给朕。”
封焱肃然领命,躬身退出殿外。
明德帝最终道:“姝儿,此事待驸马回京再议。”
淑贵妃用帕子掩住面,最终噤了声。薛傅延这一出尚未确定真假,但刚巧能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萧钰上前扶起萧懿姝,轻声道:“姝儿,皇姐陪你去淑娘娘宫里坐坐,晚些一起回府,眼下所有事,都需等薛驸马回京后再做定夺。”
萧懿姝没有闹,沉静得像一滩水。
谅解或是继续坚持和离,很难猜出她是怎么想的。
萧钰知晓事情的全貌,却无告知的义务。
至于萧懿姝如何抉择,本就与她无关。
第二日,允州传来“确切”消息:薛傅延不仅成功与明德帝派去的密探接头,还引着他们端掉了影蝎卫一个重要的联络点,并缴获了一批无关痛痒的文书,只是影蝎卫那个代号“大祭司”的人侥幸逃脱。
薛傅延风尘仆仆入宫面圣。
养心殿内,他跪地,言辞恳切地请罪:“微臣未经圣谕,擅自行动,未能捉拿大祭司,是微臣之过,请皇上治罪。”
明德帝看着殿下这个女婿,目光复杂。此事虽有蹊跷,但薛家递来的台阶完美无缺,态度无可指摘,有功无过,若强行追究,反而显得他刻薄寡恩。
“罢了,”明德帝拂袖,“你也是一心为公,虽行事鲁莽,念在你查案有功,功过相抵,此事就此作罢,稍后你写一份此次行动的文书上报给朕。日后若有此等行动,需与朕商议。”
“微臣谢过皇上。”薛傅延深深叩首。
一旁的萧钰面无表情地看完薛傅延演了一出金蝉脱壳,那人起身时候,目光似是不经意扫过她,没有得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没法开口拆穿此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不值得做。
萧钰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淡然。
也是,若薛傅延变得没有这般难杀,她才要怀疑是在重生时候叫人夺舍了。
明德帝又关心了几句萧钰前几日染风寒的事,嘱咐她和其余几位朝臣注意身子,自始自终没有再提和离一事。
从养心殿出来,萧钰和萧懿姝同乘出宫,马车即将出望仙门时,车夫道:“安国殿下,薛驸马求见。”
萧懿姝闻报,愣了片刻,最终还是冷着脸下了马车。
萧钰靠在车舆内的软垫上,随手打起绐纱一角,往那两人的方向望去。
薛傅延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歉意。他并未过多解释允州之事,只将一套允州所出,工艺极其精巧的琉璃盏作为礼物奉上,语气温和:“公主忧心了,是臣之过。”
眼前的男子俊雅依旧,此时的态度无可挑剔,萧懿姝立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姝儿?”薛傅延温柔唤她道。
“驸马言重了,你为朝廷效力,何过之有。”萧懿姝语气疏冷。
近日薛傅延对她这般语气似乎早已习惯,抑或根本不曾入心。
他将琉璃盏递给萧懿姝的侍女霞初,嘱咐了几句场面上的关切话,便借口有要务在身告辞离去,从头至尾从容得体,彷佛引发轩然大波的人并不是他。
看着人逐渐走远,萧懿姝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漫起,随之涌上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萧钰无奈地摇摇头,唤了唤车外的萧懿姝:“姝儿,起风了,快上来。”
*
夜色深沉,窗牖大开,萧钰的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仍然是那壶桂花酿,后劲渐渐上来,萧钰只觉得浑身松软,头脑昏沉,她支着额角,勉强维持着坐姿。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烛火轻轻摇晃,萧钰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落在肩上,隔绝了微寒的夜风,她茫然抬头,模糊的视线里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月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清隽的轮廓,在月色和酒意的作用下,萧钰觉得分外好看,一直没有移开眼。
“你……来了?”萧钰的声音带着醉意,比寻常说话时候软糯许多。
“我不能来?”景珩声音很低,质问裹挟着温柔。
萧钰仰起头,目光朦胧:“你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避开你的眼线溜进来的,我还没问,从允州回来这几日,为何一直躲着我?”景珩静静看着眼前的人,等她一个回答。
半晌,回应他的只有一个轻轻的酒嗝。
萧钰还不忘抬手给自己顺了顺气。
景珩端着一副严肃神情,硬是被这副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愣的模样逗笑,他给萧钰斟了一杯热茶,忽然扯到了正事上:“薛傅延这出金蝉脱壳玩得不错,皇帝虽然有疑,却也不好发作。”
“泥鳅滑不留手,一次不成,再寻机会便是。”萧钰伏案,脑袋枕在手臂上,火光在她的眸中跳跃,映出一片冷光。
景珩笑了笑:“他此番急着化解了眼下危机,却做了一出顾头不顾腚的事。”
“是啊,他怕了。”
薛傅延急于撇清与影蝎卫的关联,不仅没有供出萧钰分毫,甚至不惜抛出弃子来自证清白,他怕明德帝顺着允州这条线深挖下去。
他或许和影蝎卫有着更深的关联。
“罗天华,提婆珈,还有被大祭司控制在手里的罗小姐,这条线究竟能挖出来多少东西呢?”萧钰没有接景珩递来的茶水,反而挑衅般饮了一口盏中的酒酿。
“至于镇国公府,没有伤筋动骨,但也不是全无影响。至少父皇心中那根怀疑的刺已经扎下了,淑贵妃和太子那边,短期内必然会与薛家保持距离……静观其变。”
萧钰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说给旁边的人听。
“喂——少喝些。”
冰凉的手指贴在萧钰颊侧,令她一个激灵,随后有些恼人地刨开景珩逗弄的手。
“我没醉,我脑袋清醒得很。”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喝酒了?”他俯身,仔细地将滑落的袍子给她拢好,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人。
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香,景珩身上的气息很好闻,侵入萧钰的感官,让她的头脑混沌又清明。
萧钰吹熄了烛火,书房内陷入一片黑暗后。
而后,她靠在景珩怀中,微微仰头,一只手抓住景珩的手指,轻轻笑了笑:“你的手凉凉的很舒服。”
怀中的人动了动,抓着他的手贴回了脸上。
景珩喉结滚动了一下,顺势用指背蹭了蹭她发烫的脸颊。
“一会喝点醒酒汤,不然明日该头疼了。”月色从窗外洒进来,怀中的人轻轻“嗯”了声,像一只慵懒的猫儿,脑袋一歪,额头抵在了他仍停留在她颊边的小臂上。
任由萧钰靠着,那些试图问出口的话尽数咽回嗓子里。
景珩看着她阖上的眼帘,倾身,用一个算不上接触的姿势,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发顶,留下一句轻若无声的叹息:“睡吧。”
不必躲着我。
荒唐的前世还是做梦什么的……
等到你愿意亲自告诉我的那天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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