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交集。
深夜的废弃村落静得吓人,冷风呼呼作响。
几名警员在一旁低声嘀咕,全都一头雾水。
“寄匿名信那人肯定知道内情,不然怎么刚好领着我们挖到埋尸骨的地方。”
“前面两起意外案件,单纯只是为了引起警方注意,好转向最后这单?”
“三封匿名信没有任何关联吗?这是什么逻辑……”
不多时,陈法医带着助手赶到现场。
警员们戴好了防护手套,蹲在桂树根旁,一点点将散碎的尸骨捡起来,分门别类装进证物袋封好。
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混在土中,被陈法医的助理单独分拣出来。
陈法医借着探照灯的强光完成现场初步勘验,开口说道:“现场骸骨已经完全白骨化,死者绝对不是近几年遇害,至少隔了十余年。”
“死者后枕骨存在重度创伤,伤口形状、尺寸——”他比照铁钉,说道,“和这枚铁钉完全吻合。”
高子杰望着骸骨后脑的贯穿创口,问道:“新界这一带早年遍地工业区,会不会是当年这里堆过木料,钉子露在外面,死者不慎失足摔倒,后脑撞上铁钉,和前两起案件一样,也是意外身亡?”
老游抬手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打趣道:“高sir,撞上铁钉就算真是意外,难道死者摔死之后,还能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
高子杰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荒郊野地阴风阵阵,周遭尸骨散落,没人敢在这时说笑。
“全部骸骨、现场铁钉一起带回警署,加急送检。”黎珩看向陈法医,“明天清晨,能不能出具检测报告?”
陈法医说道:“我这边最多只能完成骨质筛查,出一份初步勘验报告,先帮你们缩小范围,确认死者身份。完整的深度化验,流程繁琐,没办法连夜赶出来。”
身旁法医助理笑着补充:“我们陈医生平时总说,上了年纪,精力比不上从前,实在熬不了通宵。”
“辛苦各位。”
警员们迅速整理现场证物完成收尾工作,驱车返回警署。
深夜的西九龙警署灯火通明,全员加急处理这批骸骨与物证,比对线索。
直到案情梳理初见眉目,警员们才分批离岗,回家休息。
……
第二天清晨,黎珩与沈之澄一早等候在法医办公室门口,递上两杯醒神咖啡。
陈法医见两人守在门口,失笑摇头,转身取来刚打印完成的初步鉴定报告。
“结合骨质、土壤钙化等痕迹综合判断,死者遇害至今大约十二至十四年,死亡年龄二十至二十二岁,男性。”
“骸骨常年埋在土中,骨骼磨损腐蚀严重。实验室骨质受力测试显示,受害者当时后脑遭到重击,造成贯通性骨裂当场死亡。”
黎珩看着报告结论,说道:“死者左侧股骨有一道愈合痕迹?”
陈法医颔首:“是骨折植入钢钉手术留下的,辨识度比较高。”
沈之澄接过报告。
这条独有的旧伤记录,是锁定死者身份最关键的依据。
回到cid办公室,沈之澄坐在电脑前操作警务系统,调取失踪人口档案。
他对照手里那份法医初步检测报告,通过骸骨对应的年龄、性别、身高,以及腿部手术的医疗记录筛选条件,不断缩小排查范围。
鼠标滚轮滑动,他的动作顿住,目光锁在屏幕条目上。
“找到了,十四年前失踪人士,失踪当年二十一岁,左腿曾接受过钢钉固定手术,骸骨全部体征和他完全匹配。”沈之澄回头看向在场所有人,沉声道,“这人就是第三封匿名信里提到的徐立业。”
潘立勤站在沈之澄身后,盯着屏幕上的失踪备案记录:“立刻联系死者的直系亲属,通知他们前来警署认尸。这起埋骨案正式立案,转为凶杀命案调查。”
“yes,sir!”
潘立勤心里清楚,是黎珩和沈之澄坚持继续排查第三封匿名信提供的信息,最终才找到尸骨。
他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做得好。”
……
上午十点,徐立业的父母一同赶到警署。
老夫妇神色恍惚,双眼通红。仅凭一堆骸骨,他们根本辨认不出亲生儿子的模样,只能在警员的陪同下,一点点回忆徐立业生前的外貌特征、过往就医记录,配合比对骸骨信息。
“我们调取到徐立业当年的牙科档案。”警员说道,“各项数据完全吻合,可以确定这副骸骨,就是徐立业。”
话音落下,两位老人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怎么会变成这样?立业怎么变成这样……”
警员连忙将两位老人请到口供房,温声安抚。
许久过去,他们的情绪才渐渐平复,只是泪水仍不停地落下。
“其实很多人都对我们说,立业这孩子最孝顺顾家,如果他还活着,不可能十四年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么长时间没回来,可能是凶多吉少了。”
“但是,我们一直不愿意信……总想着再等等,说不定像粤语长片里演的那样,有奇迹发生……”
方芷珊依照笔录流程问道:“十四年前,他是怎么失联的?那段时间他有没有和别人结怨,或者爆发过冲突?”
“是那天早上,学校老师突然往家里打电话,说他一夜没回宿舍,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那时候没有手提电话,也没有bb机,我们跑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没人知道立业去哪了。”
“我们立业这个人,人缘好,和谁都能打成一片,不可能和别人闹矛盾的。”
徐母仍旧难以接受现实,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他当时被埋在土里,该有多害怕?到底是谁心肠这么狠,对一个后生下这样的死手……”
一晃十四年过去,他们说着如果徐立业还活着,如今也已经三十六岁,说着如果他还活着,前途本该一片光明,或许已经成家立业,生活安稳。
“可惜我们看不到,再也看不到了……”
问询暂时告一段落,正在整理档案的老游忽然出声汇报:“madam,户籍记录显示,徐立业还有一个姐姐,叫徐丽美,比他年长十三岁。”
“当年两位长辈完成失踪报案,没过多久,徐丽美就独自来警署申请销案,留了记录。”
沈之澄当即拨通电话,联系那时负责此案的警员,核实详情。
时隔十四年,对方早已记不清当年细节,只依照常规流程解释。家属申请销案,警方一定会核查,如果发现并不符合销案标准,则会依规致电报案人。恐怕报案人并不同意撤销案件,因此这份失踪档案里留下记录,但并没有注销封存。
林家聪闻言皱起眉头,满心不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亲弟弟没有下落,姐姐怎么会主动跑来警署,申请撤销失踪备案?”
……
警方很快调出徐丽美的近况资料。
死者失踪那年,徐丽美才三十五岁,如今将近五十。
资料显示她和丈夫开了一间化妆品店,平日主要做街坊生意。
黎珩和沈之澄驱车前往店铺走访。
“就是街尾那间。”沈之澄将头探出车窗,“美丽小店。”
那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生意冷冷清清。
徐丽美妆容浓艳,掩不住岁月痕迹,正坐在柜台前对着小镜子细细描眉。
听见脚步声,她下意识抬眼,堆起热情笑意:“小姐想挑点什么?我们刚到一批进口护肤品彩妆——”
“西九龙重案组。”黎珩亮出证件,“我们正在跟进十四年前徐立业失踪案,现在确认他已经遇害身亡。”
徐丽美握着眉笔的手猛地一顿,神情骤然僵住。
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片刻后,徐丽美才站起身:“怎么会这样,这么多年,我还抱着些念想,希望他能回来。立业是怎么死的?”
“后脑受重创,遗体被埋在新界一处废弃村落。”沈之澄顺着话头问道,“当年徐立业刚失踪,你特意跑到警署申请销案,为什么这么做?”
“实话实说,我实在看不下去我爸妈每天这么煎熬。”徐丽美轻轻叹气,重新坐回去,“他们逢人就夸立业前途无量,是大学生。但其实,他当时不是凭自己本事考上大学,全靠家里花钱托关系做借读生,到时候毕业也拿不到毕业证,只是对外名头好听,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他真在念书。”
“但就算借读生,也要考试,立业每次考试都垫底,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立业和我说过很多次,早就不想上学。我当时只当他受不了学业压力,所以离家出走躲清静。他自己想通,就会回来的。”她继续道,“你们不知道,当时才没多久,我爸妈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我看着心疼,与其看他们这么奔波,不如直接销案,逼着他们彻底断了这份念想。但是我没想到,警察会回访报案人,所以案子最后还是没有撤销。”
“撤销案件,只是警方停止主动搜寻,不代表你父母就会停下找人。”沈之澄抓住她说辞里的漏洞,步步紧逼,“退一步说,就算你认定他只是逃避学业离家出走,可几天、几个月,总该露面了。绝不可能整整十四年没有任何音讯,这么多年,你就没起过疑心?”
“现在是要查立业当年为什么离家,还是查我?你们该不会认定我有问题吧?”徐丽美低头整理柜台上的彩妆,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立业是我亲弟弟,这份血肉相连的亲情,你们根本不会懂。”
沈之澄抬眉,瞥了一眼身旁的黎珩,心底默默补了一句——
我们怎么不懂?
没人比他更明白,血肉相连的姐弟亲情有多可贵。
但是,并不是甩出这样的说辞,就能让他打消疑虑。
“阿sir,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是我弟弟出事了,你们来质问我?”徐丽美沉下脸,“我弟弟当年才二十二岁,这么多年,我和我父母一样,一直在担心他的下落,报纸上的寻人启事,我都去陪我爸妈登了好几次。”
“我和我父母,是最盼着他能平安的人。”
黎珩低头扫了眼手里提前整理好的资料,抬眼看向她,顺着查到的信息问话:“我们查到你父母早年在屯门开了一家五金加工场。当年徐立业课余会不会去厂里帮忙?”
“他经常去,寒暑假、周末全都泡在厂里,所有工人都喊他‘少东家’。”徐丽美继续整理着瓶瓶罐罐,一件件收纳好。
“你呢?”黎珩又问道。
徐丽美没有抬头:“我不太去,厂里的事情,我不太懂。”
黎珩直视着徐丽美:“这间五金厂,规模一般,但是比你的这家化妆品店要大得多。你之前说主动销案,是不忍心看父母日复一日受煎熬。如果徐立业当年一直找不到,再也回不来,这家五金厂,到头来是不是就顺理成章落到你手里?”
“那间五金厂在他失踪两年后就结业关停了。”徐丽美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语气尖锐地反问,“这么基础的信息,你们警察都没有查清楚?”
黎珩分毫不让,继续道:“可当年你去警署申请销案的时候,根本预料不到工厂两年后会关停。”
徐丽美的脸色瞬间微变,慌忙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
“五金厂结业,是我爸妈不够精力打理生意,这和我弟弟的死有什么关系?”
过了许久,她再次开口:“你们警察很闲吗,在这里揪着我不放?有这么多精力,还不如抓紧时间去查真正的凶手,给我们一家人一个交代,也还我弟弟一个公道。”
警方又追问几句,但徐丽美不再配合问询。
从她口中,难以再撬出有效线索。
二人见状,只得离开化妆品店。
坐回车里,沈之澄说道:“嘴上说着姐弟情深,转头就主动去警署销案,盼着弟弟不要回来,说话还闪烁其词,绝对有问题。”
黎珩当即布置两条调查路线,吩咐沈之澄通知警员们分头摸排取证。
一是走访当年老街坊、徐丽美的亲友,深挖姐弟从小到大积压的矛盾。二是重点筛查所有和徐立业在失踪前频繁接触过的人员,核对身份背景,包括校内人员,五金厂全体工人等等。
“五金厂旧址和埋尸村落都在新界。从那间工厂深挖,也许可以找到线索。”黎珩分析道。
沈之澄看向她:“madam,五金厂倒闭十几年,我们去哪里调取完整的工人名册?”
“是你,不是我们。”这位不近人情的上司扶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开口,“晚上开会之前给我结果。”
……
警员们分头开展排查工作。
沈之澄和林家聪一同出外勤,目标是调取当年五金厂完整工人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