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连环案?
黎珩和沈之澄对视一眼,都是眸光沉沉。
这已经是第二封匿名信,总不能再简单归为无厘头恶作剧。
一众警员们围在一起,对着纸上的文字低声议论。
“上面写着死者坠亡,面目全非。”
“面部难以辨认,会不会是有人假死,借机调换尸体?”
“就和之前器官案一样,死亡的是孟新苗,死亡记录档案上的名字却是简晓莹?”
黎珩出声打断众人的猜测:“暂时放下没有依据的猜想,先调阅原始卷宗比对。”
警员立刻走流程,联系原警区,调取十一年前杨羽清坠亡案的完整存档。
直到午后,cid会议室内,所有人围着匿名传真与一九八五年的旧卷宗比对。
档案记录清晰,死者杨羽清,十四岁,高空失足意外身亡。
“不对劲。”林家聪指着法医结论出声道,“法医报告里完全没有死者面部严重损毁的记录。”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到法医报告的鉴定结论。
结论逐条列明死者身上创伤与面部状态,清清楚楚写着,死者面部保存完整,当年仅仅凭借样貌便能直接确认身份。
“那和匿名信里写的‘面目全非’说法完全对不上。”方芷珊接话,“之前还说什么假死、替身,是我们想得太复杂了。”
老游沉声分析:“第一封信写着项天华会在三天后溺亡,水漫过胸口,事发时间是四年前的十月十七日,日期和死因完全吻合。而这一封,虽然杨羽清确实是在十一年前的十一月十三日出事的,但关键细节却被改了。”
白板上钉着两封匿名信件。
这两封字迹工整的信,分别对应两起陈年意外案件,此刻,警方对此毫无头绪。
“信里写什么面目全非,我刚才翻开法医报告前,还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以为会看见惨烈的尸检照片。”
“我估计写信的人,故意修改尸体描述,就是为了营造惊悚诡异的氛围。”
潘立勤站在白板前,手里握着马克笔,半晌过去,一个字也没写上去。
“寻常看热闹的猎奇者,不可能精准挖出这种当年毫无媒体报道的陈年意外。”他说道,“像是案件的亲历者。”
坐在底下的林家聪,悄悄朝着沈之澄使了个眼色。
这番话,早在上次开会时他就已经提过。当时潘sir没搭腔,隔了几天,原封不动地照搬出来。
警员们的议论声依旧未停。
“能对意外案件知根知底,随意改动细节,说不定是当年当事人的亲属,心底一直对结案结果不满,刻意歪曲真相,想向警方泄愤。之前投稿给电视城,可是节目没播出去,等了好几天都没有音讯,这次才直接送到警署?”
有人立刻提出质疑:“这桩案子流程合规,不存在任何纰漏,有什么好报复泄愤的?”
老游开口道:“刻意将一桩意外事件渲染得这么惨烈,混淆客观事实,这个人恐怕又是个偏执分子,像我们之前会议上说的,纯粹以散播恐慌为乐……”
黎珩站在白板前,目光停留在传真件顶部“铜锣湾警署收”的抬头,低声道:“这间警署很多年前就已经撤销合并,那人却写原警署收信,究竟是什么用意?”
“会不会是想借着废弃警署的名头制造压迫感?知道旧地址早已经作废,特意写上去,故意搅乱我们的调查方向。”
“我怀疑这人根本不在乎信件到底流转到哪个分局,只要我们看到这个已停用警署的抬头,就会多一层疑虑,这就正中对方下怀了。”
几个人各说各的推测,却无法拿出佐证。
潘立勤听完所有人的说法,手指轻叩白板,打断讨论:“家聪、芷珊,你们先去北角警署取回信件原件,详细询问当时投递的完整经过。其余人留下,继续对照卷宗和传真,重新梳理所有可疑细节。”
林家聪与方芷珊齐声应答:“yes,sir!”
……
林家聪与方芷珊抵达北区警署,找到值班同事对接取证,顺利取回那封匿名信原件。
方芷珊问道:“这封信是上午送达的吗?当时送来这封匿名信的人,你们这边有没有登记信息?”
值班警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上午刚上班时送来的,但没有登记信息。”
“他走到接待台,放下信封就站在原地,全程半个字都没多说,转头直接离开了。”
林家聪愣了一下:“你们当时没拦住他?”
“当时辖区一间投资行出了事,主事人连夜跑路,大批受到牵连的街坊一窝蜂涌来警署录口供,闹着要追讨损失,全都围在大厅。几组同事被报案群众围得脱不开身,没能第一时间上前阻拦,等拆开信看到信里的内容,他都已经走得连人影都没了。”
林家聪朝着吵翻天的报案室方向望去。
难怪今天警署这么多人,熙熙攘攘像是街市,原来是投资行出状况。
“阿sir,一定要帮我们把钱追回来啊!”
“那是我攒了大半辈子的棺材本,这下全没了……”
林家聪收回视线,问道:“当时对方的样貌身形,你还记得多少?”
“三十多岁,身形高瘦,戴着一副眼镜,外表没什么特别的,很普通的长相。当时我的注意力被报案室那边吸引,他几乎连头都没抬,就只是短短几秒钟的事,放下就走。”
林家聪与方芷珊微微蹙眉对视。
这人的外貌特征,与项天华土瓜湾唐楼那名邻居的描述对上了。
当时来家门口使劲拍门找项天华的,和今早送匿名信到北角警署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敢直接走进警署投递这种带有暗示性的信件,太明目张胆了,就不怕当场被我们扣住吗?”方芷珊嘀咕道,“要是现场直接抓住,就没这么多事了。”
值班警员顺势接话:“我们刚才私底下还在聊,这就是典型的,越危险的地方反倒越安全。他趁着我们所有人都不注意,匆匆来,又匆匆走,反倒给你们西九龙警署添了这么多麻烦,这次辛苦你们了。”
方芷珊摆了摆手:“这本来就是我们负责的案子。”
“这人就是在向警方挑衅,他笃定我们凭借模糊的线索细节,很难快速锁定他的身份。”林家聪沉吟片刻,又补充道,“先把信件带回去提取指纹,看看能不能在指纹库对上号。”
……
警署里,a组警员们仍在梳理十一年前杨羽清坠亡一案的全部卷宗与线索。
旧案档案定论简单,死者杨羽清,自幼发育迟缓、反应能力滞后,登记为轻度智力障碍。
因其行为控制力弱,对风险的预判能力不足,当年警方最终以失足坠楼、意外身亡结案,不存在任何刑事案件疑点。
“档案写着杨羽清本身心智发展不成熟……”高子杰从卷宗里抬起头,坐正身体,“你们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家长常年把她当成甩不掉的负担,平时故意疏于照料,间接让她出事?”
“特殊孩童对普通家庭的重压,外人是很难真正体会的。负责任的父母,再难也会咬牙撑着,陪孩子适应外面的世界。但也有些家长,因为长年累月看不见希望,慢慢就打心底里把孩子当成包袱。”
“而且资料写了,杨羽清还有个亲妹妹。一个家庭,如果家境和精力根本没有办法同时兼顾两个孩子,非要选一个的话,会不会有计划地舍弃了杨羽清?”
警员们一边讨论,一边传阅着案卷。
其实这类案子并不少见,部分家庭的确会因为孩子存在先天缺陷而心生嫌弃,更偏爱家中健康的孩子。但是继续往后翻,完整的卷宗记录推翻了这一猜想。
当年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员,也曾排查过死者家属的嫌疑。
杨羽清的父亲当日出差,听到噩耗后赶回家,已经是深夜的事,不在场证明扎实。而母亲当时外出买菜归来,刚好经过楼下,和一众街坊亲眼目睹了女儿的坠楼惨状。一份份目击笔录,经过街坊、街市人员交叉印证,证词属实,没有疑点。
“当时家里确实只有杨羽清和她妹妹。”老游翻过几页笔录,抬起头说道,“这是原警区办案人员反复核查过的。”
黎珩扫过档案备注,目光落向一行信息。
杨羽清生前每天都会去特殊儿童发展复康中心上课,和普通学生上学一样。
想要还原整件事的全貌,只能顺着她生前的所有活动轨迹走访,重新核实,逐条确认。
第一站,黎珩和沈之澄前往这间复康中心。
中心老职员翻出旧学员的资料,轻轻叹气:“我对羽清的印象很深。”
“每天早上她爸爸去上班之前,会把她送过来。下午放学时,她妈妈再过来接她回家。一开始几年,一直是这样,后来家里添了妹妹,她妈妈就带着妹妹一起来接。”
“有时候远远看着她们母女三人走在一起,单从外表看,和普通家庭没什么两样。”
警方接着询问老职员,当年杨羽清在复康中心的日常状况。
“其实相处之后,我们发现,羽清根本不是智力有问题。当年筛查标准粗糙,医生判断只靠一套智商测试,羽清不爱搭话,也不看人眼睛,答题时测出来的分数偏低,被直接划分成智力迟缓。”老职员继续补充道,“那时很多人连自闭症是什么都不清楚……我们后来才察觉,羽清只是不爱说话,不擅长社交,但观察力反而比很多孩子都细致。”
“自闭症?”沈之澄低头,提笔记录口供。
“后来我翻医学书籍,看到了‘高功能自闭’这个说法。当时我建议杨羽清的家长带孩子做系统干预,可惜还是太晚了,羽清的行为能力已经持续退化,错过了矫正的黄金期。”
提起多年前的那场悲剧,老职员满心惋惜,长长叹了口气。
“十几年前听到消息,我们整个中心都很意外。谁都没想过,这孩子,说没就没了。”
“当时我们不少同事都自发去灵堂送了她最后一程。”
当警方问及这段时间有没有人来复康中心打听杨羽清的事,老职员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道,“只有你们。”
警方跟着老职员,走进这家复康中心的活动室,听她温声介绍。
“在中心里,我们会针对每一个孩子的情况,教他们生活自理和基础的社交能力。很多从这里结业的学员,后续都在政府的帮扶下找到了合适的工作。”
“我们本来以为,羽清慢慢训练下去,将来也能过安稳的生活。”
姐弟俩朝着活动室内望去。
几名特殊孩童正跟着导师学习简单的社交应答。有的孩子坐不住,眼神飘忽,小手扯着衣角,很难完全集中注意力,却仍在导师温柔包容的引导下,跟着慢慢重复动作。
“很棒,再坚持一下。”
“跟着老师再做一次好不好?”
曾经,杨羽清也曾是这里的一员,所有人都盼着她能慢慢好转。
只可惜,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了这一切。
……
警方离开复康中心,驱车前往杨羽清父母登记所在的地址。
这片屋邨楼龄几十年,每栋楼高三十多层。
公共走廊连通各家各户,不少住户就在走廊洗菜做饭。老街坊们天天碰面,对邻居家的大事小事,全都一清二楚。
听见杨羽清的名字,街坊们立刻反应过来。
“你们说的是杨家那个大女儿吧?”有人开口回忆,“她刚出生的时候,一双眼睛生得特别好看,看起来就跟正常小孩完全没两样。”
“可慢慢长大,就能看出来不对劲了。我逗过她好几次,那孩子从来不会笑,反应很迟钝,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当时我们私底下都说,这孩子肯定有问题,但谁都不敢和她爸妈提。”
“没过多久,他们两公婆自己也察觉到异样,经常带着孩子往医院跑。有一次,杨太太一个人坐在楼底下哭,说是诊断书出来了,孩子轻度智力障碍。”
这个与众不同的孩子,让本就清贫的小家,日子更加雪上加霜。
从前逢人就笑脸相迎的年轻夫妇,眉宇间常年压着忧愁。这样压抑的日子,直到小女儿出生才有所好转,家里总算多了几分欢声笑语。
“其实当时怀孕的时候,杨太太也很担心,生怕再生出一个特殊的孩子,好在小女儿一切正常。”
“羽清也喜欢妹妹,虽然她不太说话,但是我们都看得出来。”
“她们姐妹俩的感情很好的,当年小女儿刚学会说话,第一个叫的就是‘姐姐’。”
两姐妹年纪相差十一岁。妹妹刚出生时,只要杨羽清从复康中心回家,就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在外人眼里,杨羽清平日总是眼神放空,只有凑在妹妹身边时,目光会落在小孩脸上,有时还会伸出手,甚至偶尔还会和妹妹互动。
“我们本来以为,姐妹俩朝夕相处,说不定在妹妹的带动下,姐姐也能开朗起来。杨太太也经常笑着跟我们说,也许会有奇迹。可没想到,才短短几年,他们家大女儿就出事了。”
“那段时间,杨太太快要哭坏了眼睛,杨先生也一样,连白头发都熬出来了。如果不是还有小女儿,我看他们两公婆根本熬不过那段日子。”
黎珩问道:“这段时间,有没有行为古怪的人来找过杨羽清,或者她的家人?”
几名街坊闻言,仔细回想,都摇了摇头。
“我们这片街坊都很熟的,有生面孔上门,一眼就能认出来。”
“最近从来没见过外人过来。”
拿到街坊们的笔录后,黎珩和沈之澄顺着长廊走到杨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杨母打开门,听警方说清来意,当场愣了一下。
时隔十多年,她从来没想过,还会有人重新提起杨羽清。
杨母请二人在沙发落座,转身走进狭小的储物房,翻找许久,拿出一本旧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