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知道她是你姐姐,能不能把她的号码写给我?”
周围学警立刻发出一片嘘声。
沈之澄没有甩脸色,接过她递来的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号码,随后转身离开。
走在路上,沈之澄默默在心底嘀咕。
他姐姐怎么这么受欢迎?人不在,还留下一堆事给他,他很忙的。
等沈之澄走远,那个女生低头看向便签纸上的字迹——
999,转接西九龙总区。
……
傍晚时分,黎珩准点下班到家。
沈咏璇也刚好回来,一进门就闻到香味:“我猜今天一定是粉葛鲮鱼汤。”
黎珩打开砂锅一看,睁大了眼睛:“姑妈,你的鼻子怎么这么灵?”
王妈晚上要带小孙女去上兴趣班,晚饭做好后便准备离开,抱歉道:“我儿子儿媳今晚临时加班,我得赶紧过去接孩子。碗筷就先放在这里,我明天一早过来收拾。”
“你快去吧,别让孩子等急了。”沈咏璇说道。
王妈匆匆走后,姑侄俩才坐下吃饭。
“姑妈,今天潘sir问起你了。”
沈咏璇没停筷,连眼皮都没抬:“你让他别老打听我。”
黎珩面露为难:“我该怎么说?总不能说,潘sir,你别打听我姑妈。”
沈咏璇抬眸:“你就告诉他,姑妈喜欢年轻的,让他有空先去拉个皮。”
“他是我上司——”
“怕什么?重案组离了你,还转得动吗?他不敢为难你的。”
黎珩忍不住笑出声。
破案是全队的功劳,但沈咏璇才不听这个。在她眼里,自己侄女就是最有本事的警务人员,能力出众,就算直接坐上总警司的位置也当之无愧。
晚饭结束,黎珩把碗筷端去厨房。
两人站在原地犯难。
碗筷不清洗,就这么摆着,很容易滋生细菌,何况现在是夏天,放久了还会发臭。这样的臭气,就是再清新的香氛气味都掩盖不住。
“你去洗碗。”沈咏璇开口道。
“怎么又是我?”黎珩伸出一个拳头,“我们石头剪刀布,输了的人洗碗。”
警署里再勤快的督察,下班回到家也只想窝在沙发上。
沈咏璇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我不玩这个。”
话音落下,沈咏璇默默走回卧室。
黎珩只好乖乖走向厨房。
碗筷油腻腻的,她朝着姑妈的卧室喊道:“怎么沈之澄还不毕业?”
喊完,黎珩做了个深呼吸。
再坚持一下!
沈咏璇在屋里笑出了声。
其实早在她刚回国时,就考虑过,只是在他们身边暂住一段时间,再慢慢看房。名下物业翻新麻烦,不如换个新住处。
只是和他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她愈发不舍得搬走。一家人住在一起,才是最好的日子。
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哐哐当当”的声音。
沈咏璇在屋里喊:“你别拆厨房。”
黎珩在外面应道:“姑妈,你不洗就别挑剔。”
家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却照样热热闹闹的。
收拾好厨房,黎珩走到天台去收衣服。沈之澄不在,她得干好多活,好在姑妈终于心软,懒洋洋靠在天台边,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衣服。
收走衣服,天台又恢复了空荡荡的样子。
其实这个天台并不实用,夏天太热,冬天太冷,平时他们三个人又不懂得打理花花草草,大多数时候,这里都只是空置着。
此时,黎珩坐在天台的摇椅上,盘着腿往后靠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白天那段报警录音的细节,和那番离奇的说辞,一直在她脑海里打转。
她拿出手提电话,打开短信界面,给唐亦为发了一条短信——
“你听说过记忆篡改吗?”
屏幕显示信息发送成功,她等了片刻,那头没有回复。
盛夏夜晚又闷又热,室外温度能烤熟一个人。
黎珩还是起身回了房。
客厅里的电视机,又被重新打开。
她坐在录像机前翻找录像带,目光扫过盒子上的海报。这些都是许乐儿送来的时下热门剧集,堆得太多,根本看不完。
黎珩随手抽了一部,坐回沙发上。
一卷带子播完,手提电话的短信音响起。
这条短信里,唐亦为整理出了和“记忆篡改”相关的多种可能性。
从心理学的虚假记忆、自我认知偏差、催眠,到国外屡次实验失败的记忆移植科研项目、细胞记忆研究,再到案件侦查里常见的潜意识虚构篡改记忆等……
方方面面,内容极其详尽。
短信很长,黎珩一行一行,慢慢往下看。
怎么会有人在短信里写作文?
……
第二天清晨,黎珩一到警署,就见林家聪拿着资料快步上前。
“madam,你昨天让我和老游跟进江家的事。”他递上资料,“我查到江太太近两日多次前往银行,分批提取现金。数额不小,不像是日常家用。”
黎珩重新翻看江太太袁月明和报案人陈佳凯的初步笔录。
袁月明平静淡定,答话滴水不漏。而陈佳凯的口供却满是不安。
“江承溪根本没有去参加游学。”老游也进门说道,“我查了她的出入境记录,根本没离开过香江。那份家长同意书倒是真的,但很有可能是提前签好,最后临出发没去。”
就在这时,雯姐放下电话听筒,神色严肃:“刚刚接线中心转来一通紧急报警,是佐敦那户私楼的男户主江先生。”
“他主动报警,称自己十六岁的女儿江承溪失踪多日,疑似遭遇绑架。”
消息一出,黎珩立即带队出警。
再次登门,这栋住宅不再像昨日那样一片祥和。远远地,警方就听见屋里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人家要赎金,那就给他们,我只要承溪平安回家!”
“怎么能交赎金?之前报纸上登过多少类似的案子,家属交了钱,最后换来的还是撕票。绑匪拿到钱只会更贪心,根本不可能守信用!”
“那怎么办?你有别的办法吗?现在只有交了钱,他们才肯放人。”
“我说了报警!”男人的声音骤然拔高,“这种情况不能惯着他们,只有警察能帮我们,否则只会人财两空。”
“报警?万一激怒了他们,承溪就没命了!你就是舍不得钱,钱没了可以再赚回来,承溪要是出事,就什么都没了!”
“我不是舍不得钱……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黎珩抬起手敲门,片刻后,江先生开了门。
“你报警了?”袁月明冲过来,声音里满是埋怨。
警方一行人走进屋,客厅里只有他们夫妇,佣人们估计已经被打发走。
夫妻二人都是一脸凝重。
“江先生、江太太,接警中心接到报警,我们过来了解情况。”警方亮出证件。
江先生说道:“是我报的警。”
黎珩看着袁月明,切入正题:“另外,我们查到你从银行提取大额现金,是打算私下和绑匪交易?”
袁月明的神色瞬间慌乱,下意识转过身,避开警方的视线。面对追问,她往前一步拦在丈夫身前,回避关键问题。
“这是我们的家事——”
“这不是家事。”黎珩打断她,“绑架属于重罪,隐瞒案情只会错失救人的黄金时间。”
袁月明的脸色猛地一滞。
江先生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的肩,沉声道:“交了钱也未必能救回承溪,多拖延一天,孩子就多受一天的罪。月明,我们现在只能相信警察。”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袁月明瞬间眼眶泛红,声音发颤,“我只是怕承溪真的出事……”
江先生轻叹一口气,转向警方:“事情是这样的。我和太太工作忙,不是经常在家。那天晚上说好一家人一起吃饭,承溪照常坐校车回家,一般情况下,校车从来不会晚点。”
“可那天,我们等到天黑,都没等到她回来。”
“我们去学校打听,才知道她根本没上校车。”
“我们又翻了班级名册,给她平时要好的同学打了电话,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起初他们只当女儿贪玩,去了哪个同学家。直到当晚接到一通陌生来电,两人才彻底慌了神。
这两天,夫妻俩分歧很大。袁月明只想交赎金私了,她丈夫却坚持要报警。
“我听说有些绑架案,从绑匪第一天绑走肉票就会撕票。”江先生语气沉重,“藏一个人很难,转移时也容易暴露……”
袁月明尖声打断他的话:“你不要再说了,不可能,承溪一定还活着!”
黎珩的目光落在客厅角几那台座机上,问道:“你们这台电话有没有录音功能?”
袁月明摇了摇头:“没有。但是那通电话是我接的,绑匪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这两天,袁月明反复回忆着那通电话的细节,几乎没合过眼。
就算好不容易睡着,也会从噩梦中惊醒。
“绑匪当时怎么说的?”警员拿着笔录本问道。
“准备大额现金,提前去银行预约,不许报警。一旦警方介入——”袁月明深吸一口气,声音抖得更加厉害,“就直接撕票。”
“绑匪是男是女?”老游问道。
“不知道。”她皱起眉,“是很奇怪的声音……”
“可能用了变声器。”黎珩说完,朝着警员们示意,“把监听设备接好。”
警员们立刻打开工具箱,拿出整套器材,在客厅里忙碌。
袁月明看着他们给座机接线、调试信号,一时间还有些恍惚。她的脑子是乱的,还停留在“不能激怒绑匪”的念头里,可眼前的一切却告诉她,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了。不管她愿不愿意,警方都已经介入,而这一切,终究是为了她的女儿。
黎珩开口:“接下来,我们会一直守在这里。绑匪再打电话来,你尽量拖延时间,我们好通过信号追踪查到对方的位置。”
袁月明的反应慢了一拍,下意识问道:“怎么拖延?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可以多问问江承溪的情况,或者跟对方提要求,让你听听她的声音。”黎珩语气平稳温和,“只要绑匪肯跟你说话,你就顺着聊下去,多争取一分钟,我们的追踪就能多一分把握。”
袁月明思绪纷乱,脑子里一片空白,每当黎珩说一句话,她都要喃喃自语地重复一遍,消化许久才能跟上。
江先生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说道:“到时候电话还是让我来接吧,你现在这个状态……”
袁月明猛地摇头:“不行。”
这通电话,她不能让他来接。
袁月明生怕丈夫一开口就跟绑匪讨价还价,要是说错什么话,孩子就真的完了。
黎珩看在眼里,没有多说,继续问道:“你们女儿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两人同时眉心紧蹙,一时说不出所以然。
黎珩又说道:“半个月前,江承溪打电话到警署,说自己本来应该死在火场,还提到记忆被人篡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袁月明并不清楚。也是昨天警方上门,她才知道江承溪曾拨过报警电话。
但此时被警方提醒,她慢慢想起些不对劲的细节。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承溪变得完全不像她自己了。”袁月明说道,“她以前很乖的,又听话又好学,从来不让我们操心。可从前两年开始,她突然性情大变。”
“她变得越来越叛逆,染头发、打耳洞,还偷偷在身上刺青,做一些不爱惜自己的事,像个古惑女。”
“脾气也变得很暴躁,喜怒无常。”
江先生接过话:“她还开始说一些胡话。说她分不清自己是谁,总觉得自己的记忆被人换掉了。”
高子杰拧了拧眉:“你们带她看过医生吗?”
袁月明点点头:“看过,医生做了详细的评估,说不是精神疾病。只推测可能是青春期心理障碍,让我们多留意,慢慢疏导。”
警员们都有些面面相觑。
黎珩看向江先生,追问道:“你刚才说江承溪开始说胡话,具体还说了些什么?”
他压低声音:“承溪说,自己的脑袋里装着两个人的记忆。”
话音刚落——
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
袁月明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冲向座机,手腕却被黎珩一把攥住。
江先生也跟着反应过来,刚想上前,就被警员一个眼神示意,瞬间钉在了原地。
黎珩拦着袁月明,目光扫过设备屏幕,低声道:“先别急,让设备跟上信号。”
她立刻停住,手悬在电话听筒旁,指尖发颤。
警员们迅速调试好设备,将耳机递给黎珩:“madam。”
黎珩戴上耳机,确定信号稳定后,朝袁月明比了个手势。
她调整呼吸,缓缓坐下,拿起听筒。
电话接通的瞬间,一道带着哭腔的惊恐声音传来——
“妈咪,妈咪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