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她扮我的女儿,我们两个一起搭档设局。这孩子悟性高,练了一身的本事,有几次差点穿帮,就连我这个老手都有点慌张,她反倒很镇定,三言两语,硬是把场面给圆了回来。”
“阿梅这个人最拿手的,就是拿捏人心。她总能哄得受骗对象真心实意,打心眼里对她好,恨不得把全部家底都掏出来。”
黎珩问道:“你知不知道她的本名和来历?”
李柄权摆了摆手:“我们捞偏门的,就是搭伙赚钱,从来不打探搭档的底细。她是扮我的女儿,又不真的是我女儿,我管她叫什么、从哪里来?”
“十五六岁的时候,她扮我的女儿。后来稍微大一些,模样长开,又扮我老婆。”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专拣那些怕丑不敢报警的目标,让阿梅去引对方去旺角开鸳鸯房。他们一进房,我就闯进去捉奸,要告人家非礼。那些人害怕事情闹大,都愿意破财消灾,都不知道有多爽快。”
“说白了就是捉黄脚鸡,用你们警察的说法,这个叫仙人跳。”
来监狱之前,警方已经看过李柄权的卷宗档案。
两年前他就是因为讹诈勒索罪名入狱,只不过那时和他合伙作案的搭档已经换人,不再是“阿梅”。
“之后呢?你们是怎么散伙的?”
“搭伙做了几年,等她摸清门路之后,翅膀越来越硬,想要出来单干。”李柄权撇了撇嘴角,“明明是她嫌我拿的分成太多,嘴上还说得冠冕堂皇,连我都差点没看出来她的私心。”
老游低头,不停记着笔录。
黎珩问道:“两年多前,有位受害人在百货公司撞见她,陪一个年过五十的男人选衣服,那人是不是你?”
根据庄思宇的笔录记录,两年多前,死者身旁那位同伴穿着朴素,试衣服时频繁留意价格牌,估计手头并不宽裕。
黎珩判断,这样经济条件的人,不会是死者的长线目标,便顺势开口问询。
李柄权愣了愣,片刻后才回想起来:“铜锣湾那间百货公司?那段时间,她赚了一大笔,也不知道是为了炫耀,还是念旧情,特意拉我去挑新衣服,专门挑大品牌。我嫌太贵不肯要,说有这个钱,倒不如折现给我。”
“她当时还反过来笑话我目光短浅。她说做我们这行,眼界要放长远,成天窝在鸳鸯房骗一两万的小钱,能顶什么用?要干,就多干几票大的。”
“我要是换上体面行头,说不定能搭上更多门路,等生意做成,买衣服的本钱轻轻松松就能转回来。她说得一套一套的,告诉我这个叫投资。”
老游抬头,淡淡扫了李柄权一眼。
其实不久前死者从同事手中骗取的,也不过两万块钱。不过当时她早已经是个行骗“熟手”,根本不需要费心铺垫,随口几句谎话就能哄得对方从银行账户取出两万现金,这笔钱来得容易,她自然来者不拒。
“算一算,我们前后认识了十多年。相处的时间久了,交情还算不错。就算因为分红谈不拢拆伙,平日里,她对我倒还算大方。毕竟在阿梅十几岁时,是我供她吃供她穿,教了她一身本事。”
“只可惜,有句话叫教会徒弟,饿死师父,阿梅的心气越来越高,当然看不上我。”
“我劝过她,捞偏门一定要低调,但是她当时哪里听得进去?百货公司买衣服那次,我们话不投机闹得不欢而散,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来找过我。”
“没过多久……我就栽了,被警察抓进来。”
“没想到她最后被人谋杀,还这么年轻。”李柄权的语气沉下来,带着几分唏嘘,“我早就跟她说过,做这行要懂得收手。”
“我还记得十几年前,我俩刚赚到钱。我带阿梅上街挑鞋子,她捧着好几双鞋,一双都不舍得放下。明明买一双,够穿就行了,她偏要占着所有的款式。”
“当时我还说,没见过这么贪心的孩子。估计最后,也是一个‘贪’字,害死了她。”李柄权顿了顿,继续说道,“警官,害死她的十有八九是以前被她骗过的人。她这个人,做事太绝,从来不留半点余地,自然也没人给她留余地。”
黎珩问:“她有没有和你聊过以后的打算?”
“阿梅也知道,做这一行,不可能干一辈子。她说等攒够了钱就再收手,到时候换个全新身份过日子。”
“但是攒多少钱,才算攒够?她这么贪,钱来得又这么轻易,很难收得住手的。”
老游抬眸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讽刺。
以前手把手教死者行骗的老行家,此时倒是以过来人的口吻,惋惜起丧命的同伙。
“对了,阿sir、madam,”沉默许久,李柄权忽然开口,眼神急切起来,“我提供的这些线索有没有用?能不能帮我申请减刑?我年纪大了,在这里熬得脸色越来越差,人都瘦了一整圈,快要撑不下去了。你们能不能帮我申请,让我转做污点证人?”
“你提供的线索对本案的侦破有一定帮助,但是不符合污点证人的条件。”老游说道。
李柄权闻言,瞬间变脸:“早知道就不跟你们说这么多了!”
“入狱改造又不是度假,还想养得白白胖胖吗?”黎珩说道,“踏实服刑,好好改造吧。”
李柄权憋着气,黑着脸,再也不说话。
结束问询后,警方离开赤柱监狱。
“李柄权提到,死者想换个全新身份过日子……香江就这么大,随便上街都能撞见庄思宇或是美容中心旧同事。她说的换个身份,大概率是暗中办理移民手续,一走了之。”黎珩沉吟片刻,“移民流程繁琐,短时间内不可能办妥,如果死者早就有这个念头,可能提前递交申请备案。”
老游说道:“我现在去入境署查移民备案资料。”
两人走向停在路边的警用公务车。
老游问道:“madam,你要不要先回警署?”
黎珩看了一眼时间,将车钥匙递过去:“我有点私事要跑一趟,晚点回去。”
……
下午五点,警校集训准时收操。
中小学是下课铃一响全员放学,到了黄竹坑警校,则是一声哨响过后,学警们欢快散开。
一众学警拎着大包小包的衣物,吵吵闹闹地涌出校园。
唯独沈之澄双手插兜,悠闲地走出校区,一身轻松。
没人知道,为了今天两手空空、潇洒地放学,他提早抽时间躲在洗衣房里,洗完了所有的衣服。
此时,沈之澄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在冷水里浸泡许久的双手。
别人是灰姑娘,他是灰先生。
一路往外走时,几名学警凑上前。
有人顺手揽住翁嘉豪的肩膀,看向沈之澄:“你等下去哪?我们约好先去花园街买波鞋,再去旁边游戏机铺打机。”
“如果时间还早,顺便去看午夜场电影……”
“累了一个星期,要不要一起放松一下?”
沈之澄直接拒绝。
他和这帮人待在一起一整周,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他们的呼噜声,已经很难顶,难得休息,根本不想再和他们绑在一起。
更何况,看不见肌肉豪,才是他最大的放松。
“我回家。”他说道。
有人看了一眼校内露天车库:“你自己回?没开车过来吗?”
沈之澄摇头。
上次到校是除夕当晚,黑蝴蝶送他过来的。
翁嘉豪忽然想起:“那天不是还在宿舍说,打电话让你姐周五来接你?”
沈之澄睨了他一眼。
要不他说不喜欢这人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别管闲事。”沈之澄说道。
话音落下,旁边一个女生看向校门口方向:“沈之澄,我看到你姐姐了。”
沈之澄闻声转头,嘴角立即上扬。
他摊了摊手:“都说让她别来了,家里就是不放心。”
他转过身,朝着黎珩的方向走去。
“放学还要姐姐来接。”翁嘉豪“啧”了一声,“多大的人了。”
黎珩刚从赤柱监狱赶过来,没有开车,两人并肩站在路边。
不等她开口,沈之澄先把规矩摆在前头:“等下搭计程车,我可不陪你坐巴士。”
“我也没时间搭巴士。”黎珩说道。
路边车流不少,可偏偏半天都拦不到一辆空的计程车。
黎珩扫了一眼停在校门口等候的私家车:“让你同学顺路载我们一程?”
“不熟。”沈之澄答得毫不犹豫。
“沈之澄,你在学校都不跟小朋友好好相处的吗?”
听出她话音里的故意调侃,他微微眯起眼。
两人在校外等了片刻,突然之间,一辆越野车驶来,稳稳停下。
车窗降下,沈咏璇看向他们:“都在?”
原来记着周五接沈之澄放学的,不止黎珩一个。
姐弟俩立刻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车子一路朝着警署方向行驶,后座两人碎碎念聊着天。
“我晚上要吃夜宵,十一点一顿,一点一顿,三点一顿。把这段时间没吃的夜宵全都补回来。”
“五点那顿呢?”
“五点那顿,我要睡觉的,你们早上起床动静小点。”
“沈之澄,你回自己家睡就不会吵。”
“沈之宁,你讲不讲亲情?”话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对了,上次你跟教官举报我带手提电话的事,我还没有和你算账!”
黎珩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晚上夜宵吃什么好呢?”
“不要故意岔开话题!”
驾驶位的沈咏璇透过车内倒车镜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上扬。
年轻时,沈咏璇独自在外,两个孩子也是分隔两处。
她忽然想,如果她从前有机会亲自接他们放学,可能也是同样一番光景。
……
沈咏璇都不需要多问,这个时间点,黎珩是一定要回警署加班的。
至于沈之澄,肯定也闲不住,估计会跟着她一起回去。
她将姐弟俩一起送回西九龙警署,看着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才重新发动车子。
沈咏璇正要掉转车头,余光注意到潘立勤的身影。在对方抬起手要打招呼时,她利落地转动方向盘,调头的速度更快了。
黎珩和沈之澄快步上楼。
cid房里,警员们一刻都停不下来,就连抱怨警校的集训时间太长害得大家缺人手,都是边走边说,话才刚说完,就立刻转身出了门。
各项调查按部就班地推进着,如今沈之澄已经不再是a组警员,只能负责后勤保障工作。
比如,下楼去街角茶餐厅,帮全队同僚打包晚饭。
警员们忙完手头上的工作,围在工位前吃饭。
沈之澄看向黎珩:“我现在能做点什么?”
“不如回家?”
“我、不、要。”
案件涉密,细节不能随意透露。
黎珩思索片刻:“那你去鉴证科催化验报告。”
傍晚时分,沈之澄守在鉴证科门口。
在西九龙警署当了好几个月的辅助警员,他和各科同僚都已经熟悉,一出现就堵住所有人下班的路。
只是堵路之余,他还给每人递上一杯冻柠茶。
鉴证科技术员们被冻柠茶收买,一个个哭笑不得。
技术组的许乐儿经过时,看见a组这位“后勤人员”正在执勤,立即转身溜走。技术组也有报告还没出,她才不要被留下来加班。
晚上七点,鉴证科交出一份报告。
沈之澄如今极守规矩,接过报告,没有私自查看,拿着文件快步往cid房赶。
黄竹坑警校跑得最快的新学警,像是会飞,“咻”一下就到了cid房,将报告递给黎珩。
“案发现场的指纹和dna报告出来了。”
这时,老游也赶了回来:“我排查了近期移民档案,筛出一批和死者年龄吻合的人员,这份是名单。”
黎珩接过名单。
桌上座机忽然响起,雯姐接完来电汇报:“madam,鉴证科指纹比对完成,死者身份确认了。”
办公区内一众警员,齐刷刷抬眼望向雯姐。
这起案子,多日来毫无头绪,此时线索一来,竟是两条重磅消息。
普通市民指纹不会录入警队资料库,此时能匹配成功,就意味着死者留有案底,指纹存档在罪犯档案系统中。
案发至今已经过去数日,直到现在,警方终于确认了死者的真实身份。
“死者名叫戚可悦,二十七岁。”
“两年前因诈骗罪入狱,服刑期间表现优良,在去年五月刑满释放。”
“当年案发受审时,还有人聘请资深大律师替她辩护,帮她争取减刑。”
黎珩的目光,落到老游送来的移民备案名单上。
在密密麻麻的人员信息中,她看到死者的姓名——
戚可悦。
黎珩不由疑惑。
两年前戚可悦因诈骗罪被捕,当时她还没结识男友马俊浩,也早就已经和庄思宇断了来往,而那位“师父”李柄权更是自身难保。
还有谁愿意花重金,请顶尖律师为一个诈骗犯四处打点?
“当年帮她请律师的是什么人?”黎珩问。
就在这时,潘立勤踱步过来,目光落在沈之澄身上。
他用眼神示意,无关人员不能留在重案组。
沈之澄与潘sir四目相对。
他平日里很少看见潘sir办正事,总是到处踱步,踱到这里,又踱到那里。
“我不走。”沈之澄神色懒散地抬眼,随手捂住耳朵,“不听就是了。”
“卷宗记录显示,两年前出钱帮戚可悦聘请律师的……”警员翻查案卷,神色微顿,语气里满是诧异,“是她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