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真实身份。
重案a组的破案团队越来越壮大。
不管是姑妈、王妈、许乐儿,还是林家聪家的狗,都曾参与办案,拿回关键线索,推动案情进度。
只要被黎珩撞见,谁都免不了被拉着奔走查线索,沈之澄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只是他心底有几分失落,怪警校的管理太严格,自己没办法加入其中。
听筒那头静了半晌,迟迟没有传来声音。
沈之澄从前也做过几个月的辅助警员,深知当案件卡在突破口时,其他琐碎事全都要抛在脑后。此时他后知后觉,回想起刚才无意间听见老婆婆的证词。想来那一句话,很可能帮他们触及到关键线索。
隔了好一阵,黎珩的声音才通过听筒清晰地传来。
“我这边有事要忙,晚点再聊。”
话音落下,这通电话被切断。
沈之澄仍站在校内值班室。哪有什么晚点再讲,他又不是睡在值班室等电话,这是宝贵的通话机会,一周也只有一次。
况且,他还没来得及说,周五训练结束,记得准时来接他回家。
值班室的老伯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别的学警跟家里通话,家人们都会时时叮嘱,直到通话时长到了最后一分钟,他再三催促,双方才愿意挂断电话。而此时这通电话,这位突然脸色不太好看的学警,怎么握着听筒发呆,一直不说话?
电话已经被挂断许久。
沈之澄轻咳一声,故作漫不经心对着空听筒说道:“就这样吧,我不想聊了,bye——”
说完,他把电话听筒放了下来,双手背在身后,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
此时寿衣店内,同样无比安静。
黎珩与唐亦为对视一眼,两人各自搬来一张矮凳,坐到妙婆婆跟前。
老人家刚才告诉他们——
“那后生女说,这套寿衣,是买来给自己穿的。”
黎珩立即低头从随身包里翻找死者照片,唐亦为则负责开口问话。
他的语气温和平稳,不带任何压迫感,反倒像邻里闲谈,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果不其然,没有费太多口舌,妙婆婆便缓缓道出关键信息。
“我亲手做的寿衣,件件都不一样,跟外面批发的那些完全是两回事。这一件,我当时做了一个多月。你看袖口和衣摆的花纹,都是设计过的,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现在只做熟客定制。这是纯手工的精细活,用料讲究,费时长,价格不便宜。我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不愿意和人讨价还价,只接那些懂规矩的客人生意。”
“那个后生女,就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当时问过价格,马上就给我付了钱。”
“她说,要给自己定一套寿衣,到处看过,市面卖的那些太粗糙,最后打听到我这里。”
“那后生女还告诉我,她就算要走,也想走得漂漂亮亮的。这辈子活得太苦了,离开的时候,想体面一点。”
屋内昏黄,黎珩的随身包里装了太多东西,一时没找到那张死者相片。
唐亦为侧身,给她让出光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妙婆婆说着话。
“那后生女很瘦,我当时给她量了尺码。”说完,妙婆婆起身,从身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本,“本子上都记着。”
唐亦为温声询问:“妙婆婆,这本子我们方便带走吗?”
妙婆婆摇摇头:“我天天要照着本子上的尺码做衣服,不能给你们。”
唐亦为闻言,没有强求,只借了一张空白纸张和一支笔,借着台灯微弱的光线,低头认真抄写下页面上的登记信息。
“她大概是什么时候来定制的?”
“三个月前了。”妙婆婆顿了一下,想起当时的画面,补充道,“她那时还随口说笑,说活着太累,死了反倒一了百了。不过她看着性格开朗,很爱笑,模样也很和善,就和她多聊了几句。我劝她,年轻人不要说这样的话,大吉利是。”
黎珩抬起头,面露诧异。
三个月前,死者就提前为自己量身定制了寿衣。可对照所有线索,在同一时期,死者才刚锁定马俊浩这个目标,费心铺垫,与他建立“感情”。再到十几天前,她从同事手中骗取两万块,更从男友手中拿走四十万的婚房首付。如果她一心求死,为什么还要处心积虑四处敛财?
更何况,纸扎铺的命案现场极其诡异特殊,七枚棺材钉扎进受害者体内,绝不可能是自我了结。
但是,死者会是自愿的吗?
黎珩在心底埋下疑问。
目前警方掌握的死者形象,依旧是碎片式的。
在她入职美容中心之前和辞职消失之后,有漫长的一段空白期。在那些日子里,死者到底经历过什么,接触过什么人?对此,警方一无所知。
黎珩问道:“婆婆,这么年轻的女孩,特意来给自己定制寿衣,你当时见到,不觉得奇怪吗?”
“我做寿衣几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碰见什么都不觉得奇怪。”妙婆婆继续缝制着布料,说道,“她不是第一个给自己定寿衣的。老话说,寿衣要提前做好,最好在人活着的时候,试穿几次,衣裳沾了活人的气息,才能真正穿得走。”
唐亦为轻轻点头,侧头看向黎珩,低声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黎珩从随身包夹层里,取出一张单人照。
这是马俊浩向警方提供的死者照片。
她将照片递到妙婆婆眼前,问道:“婆婆,三个月前来定制寿衣的,是不是照片上这个人?”
妙婆婆推了推老花镜,凑近认真看了两眼,摇了摇头:“不是。”
黎珩眉心微蹙,眼底透出错愕。
但是,那寿衣穿在死者身上,分明很合身。
“婆婆,你确定吗?”唐亦为再次确认。
妙婆婆再次端详照片后,语气笃定道:“两个人的长相完全不一样,我绝对不可能认错。”
说到这里,老人家还打趣道:“我是老花眼,又不是老糊涂。”
黎珩立刻追问:“那你有这位客人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妙婆婆说道,“我给她留了店里的电话。我们这行,都是客人找过来,我从来不会主动打扰他们。”
她指了指桌面的座机:“她定完之后,没有打过电话问进度。衣服做好之后,我就一直放着。干这一行常有这样的事发生,和照相馆里冲洗遗照的一样,遗照早就洗好,人却挺过去了,家属把照片带回家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就一直留在照相馆,再也不会去取。”
“不少年轻人一时受挫,遇到事容易钻牛角尖。年轻人不懂忌讳,提前做好寿衣,也许是想给自己走完最后的仪式。不过我这边定制寿衣,一套都要做个把月,一些人熬过最难的时候,慢慢想开,会走出来的。如果客人不来取,说明用不上了,更是好事。”
妙婆婆叹了一口气:“我以为,她也不会来取了。”
唐亦为问道:“那她是什么时候取走寿衣的?”
“半个月前。”妙婆婆回忆道,“她突然上门,问我做好了没有。”
黎珩低头,迅速将这个关键时间节点记在笔录本上,继续问道:“她半个月前来时,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话变得很少。”妙婆婆回想片刻,缓缓道,“没有和我多闲聊,取完就走了。”
“那你还记得,是谁介绍她过来的吗?”
唐亦为望向身旁的黎珩。
灯光暖黄昏暗,她的眸光却无比明亮,神色执着,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所有与案情相关的信息,她都不会错过。
“不清楚是谁介绍的。”妙婆婆说道,“她来的时候也没提过。”
“有没有你常年合作的店家和熟客号码?”唐亦为问道。
“这个倒是有。”妙婆婆起身,缓缓蹲下。
唐亦为抬手扶住老人。
妙婆婆从柜子底下的夹层里找,片刻之后,拿出一本看着很有些年头的通讯本。
唐亦为接过本子,抄写号码。
黎珩也抽出钢笔,靠近他,从底下往上抄,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寿衣铺里,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妙婆婆缝制寿衣的细微声响。
唐亦为余光瞥见她的钢笔笔帽,低声道:“笔帽上刻了你的名字缩写。”
黎珩应了一声:“我和沈之澄,一人一支。”
一旁的妙婆婆依旧低头缝制寿衣。
她年纪虽大,眼神不再灵光,双手却很稳当,一针一线地缝着,慢悠悠地说着话。
“寿衣是人临走前的最后一身衣裳,马虎不得。”
“人活一辈子,不管什么事,都不能将就……”
……
第二日回到警署,警员们准时带着案卷资料进入会议室。
案情分析会开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梳理现有线索。
方芷珊起身道:“已经核对过庄思宇的出入境记录。半个月前,她确实去大马度假,可以确定是在死者遇害之后才回来。不在场证明成立,可以排除嫌疑。”
林家聪接过昨日庄思宇的口供,翻了一下:“很明显,这位钟太太不可能会是凶手。当年被骗五十万,她都没有报警,不可能过了好几年反倒重新和死者纠缠个没完。这些有钱佬,最重视的就是面子,花钱买面子,对她来说是划算的买卖。”
方芷珊闻言,小声嘀咕:“师兄,你早怎么没说。”
高子杰笑道:“你师妹说你在放马后炮。”
林家聪握着原子笔,探出手去敲高子杰的后脑勺。
几个年轻人闹了起来,直到黎珩开口,才敛下玩笑。
白板上,顺着时间线贴着死者的照片。
四年前,死者入职美容中心。警方详细核查过,除了庄思宇外,没有其他同事、客人与她产生金钱上的纠葛。
“她从一开始就没盯上家境普通的同事。由始至终,她的目标都是家底丰厚的豪门阔太。只是摊子不能铺开太大,怕收不回来,所以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钟太太庄思宇一个人身上。”
高子杰接话:“目前查实三笔诈骗款项,一笔五十万、一笔四十万首付款,还有一笔,是从同事那里骗走的投资款。相比那两笔大数目,那两万块钱只是零头小钱而已。”
方芷珊攥着掌心,默默叹气。
两万块钱都算小钱了吗?
“这肯定不是死者全部的作案记录。”黎珩说道。
方芷珊紧跟着补充:“庄思宇提过,两年多前在百货公司偶遇死者。当时她陪着一名年过五十的男人挑选衣服,我们现在还没有锁定这个男人的身份。”
“别说这个男人的身份了……”老游无奈道,“我们连死者的身份都还没摸清。”
“死者租住的单位里有电话,但登的是原房东的信息。我们还查过死者用的手提电话号码,运营商资料里根本查不到本人姓名。”
“街边士多、报刊亭到处都可以买储值电话卡,开户只需要地址证明。登记人是陌生的路人,我们核实过,可以确定,对方的信息被盗用,并不认识死者。”
会议室里,警员们议论纷纷。
最后,有人说道:“逐个找出上当受骗的受害人,才最有可能锁定嫌疑人。”
黎珩抬手,把寿衣证物照钉上白板:“三个月前,一名年轻女子找店主妙婆婆量身定做寿衣,半个月前,才上门取走成衣。上午我把尺寸数据送去法医部比对,寿衣尺码显示,死者和定制寿衣的女性身形高矮相近,但是肩宽、臂长有明显差距。”
“分为两种可能性。一是凶手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强行给死者换上这件大致合身的寿衣。”林家聪沉吟片刻,“或者定制寿衣的女人本来就是凶手,把原本留给自己的寿衣用在了死者身上。”
“你要这么说,可能性还多着呢。说不定是死者和定制寿衣的女人早就认识,借来了这套寿衣,自己穿上。”
“或者那人取走寿衣,发现用不着,转身低价转手。凶手无意间买到这件成衣,故意用不合身的寿衣留下破绽,让警方去追查定制寿衣的女人,把查案的视线引去无关人员身上。”
变数实在太多,在实质证据落地前,所有推论都只是没有凭据的猜测。
“无论哪种可能,首要任务都是找到这名定做寿衣的年轻女孩。”黎珩将从妙婆婆处抄录的联络名单递给警员。
高子杰接过名单,说道:“死者银行流水还在深挖,查到入账信息有难度,比较棘手,不过慢慢查,总能摸到头绪的。”
黎珩点头,转而望向老游和林家聪:“死者租住的单位那边,有没有新线索?”
老游回话:“在她住所搜到一份亲自打包的礼品。拆开之后发现,里面是一瓶香水,贺卡标注送给tina,我们还在追查这个tina的真实身份。”
“马俊浩知不知道tina这个人?”
林家聪摇头:“据他供述,他们相恋不过短短三个月,正在热恋期,连他自己也推了所有朋友的聚会,两人专心过二人世界,没有见过彼此的朋友。死者平时倒是随口提过几位和她关系亲密的女性朋友,不过多半也是编造的。”
案情再度陷入僵局。
黎珩当即布置任务,追查当年百货公司的中老年男人、神秘朋友tina,以及那名定做寿衣的年轻女孩,同时跟进所有待查线索。
“另外递交申请,在各大报刊刊登认尸启事,公开死者的信息特征寻人,征集线索。”
……
a组警员们继续分头行动。
寻人通告接连刊发两天,音讯全无。
众人催促法医加快尸检进度,好不容易锁定死者死亡时间在遗体被发现的五日之前。
详细报告迟迟未出。
鉴证科那边,dna与指纹鉴定报告也同样没有结果。
接连数日,a组警员们就像是无头苍蝇,哪里有线索就往哪里查,顺着一条条信息奔走,与案子相关的资料越来越厚,关键信息却少之又少。
林家聪忍不住嘀咕道:“早说该找太子爷捐批新设备,进口仪器什么的……现在设备不够用,一点办案效率都没有。”
“我们现在这就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高子杰说笑道,“可惜太子爷困在警校受训,暂时指望不上。”
“但太子女不也在我们组吗?”林家聪补了一句。
话音刚落,黎珩恰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太子女和太子爷都做不了主。”她抬了抬眉,“实在不行,你们去找太子爷爷。”
“噗”一下,几名警员笑出声来。
……
直到寻人启事登出的第三天,重案组终于等来一个新消息。
线索来自于赤柱监狱,一名叫李柄权的犯人,在监狱内报刊上看到纸扎铺女尸的新闻。他对照报道里的描述和死者照片,认出对方就是当年跟着自己混的“阿梅”。
李柄权主动托狱警联络西九龙重案组,想要提供线索。
黎珩与老游立即驱车前往赤柱监狱。
办妥监狱探访手续后,两人在会面室,见到了身穿囚服的李柄权。
他五十多岁的年纪,身形干瘦,剃着寸头,眼神里闪着精明的光。
“那是阿梅,我算是……看着她长大的。”
“我第一次见到阿梅的时候,她才十五岁。”李柄权靠在桌前,说道,“当时她还是个扒手,偷别人的钱包,差点被抓住。当时一片混乱,眼看快要露馅,一个老人家突然被撞倒。那老人重重摔在地上,疼得站不起来,她上前扶着人家,乖巧得像个好孩子,一点都看不出刚才在偷东西。”
说到这里,李柄权笑了一下:“别人都被她骗过去,就连老人家也连声向她道谢。其实我看见了,那老人家,是她故意撞倒用来脱身的。当时我一眼就看出来,这女仔心狠,心思也活络,天生就适合吃这碗饭。”
“我问她,家住在哪里。她当时说,自己没有家。我就把她带了回去,管吃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