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一样,也不是每个男人,都像她那个抛弃家庭的爸爸一样不可信。我一直很尊重邱荷的所有选择,可她永远学不会尊重我。”
问询室里沉默了许久。
黎珩简单翻阅面前的资料,抬起头:“你说刚才那位是你先生,可我们调取你的户籍信息,显示你未婚。”
“严格来说,是未婚夫。”纪明嘉温声道,“他太太前几年过世了。他在圈子里有头有脸,我怕我们的关系传开,惹来闲言碎语,影响他的名声,所以提出暂时不登记注册。”
“其实我无所谓。我父母早逝,爷爷奶奶也不在了,没人催我结婚。”说到这里,纪明嘉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反倒是他,一直坚持,想给我一个正式的名分。”
黎珩看向她的轮椅:“你腿脚不方便?”
“不是。”纪明嘉揉了揉太阳穴,“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浑身乏力。我的手提电话开了静音,没有听到你们来电,后来才看见警方的协查问询短信。我和我先生商量后,还是想要来一趟,配合问话。我身体不舒服,就用了轮椅代步。”
“两位警官,我有点累,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想先回去休息。”
“还有一个问题。”黎珩话锋一转,“你认识骆志业吗?”
“骆志业?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黎珩的目光扫过她的脸,缓缓起身:“今天的问话就在这里,后续如果需要补充细节,我们会再联系你。”
“邱荷总是这样,把我当成需要被照顾的弱者。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感谢她,愿意这样不顾一切地找我。”她稍作停顿,继续道,“邱荷的性格确实固执,但我太了解她了,她绝对不可能是心狠手辣的凶手,希望你们能好好查清楚真相。”
“我们会继续调查。”黎珩颔首,“多谢纪小姐配合。”
……
黎珩走出问询室时,看见纪明嘉的未婚夫已经等在门外。
男人上前,握住轮椅推手,微微俯身,语气温柔体贴:“累不累?”
纪明嘉轻轻点头:“有一点。”
两人离开后,a组警员们围在会议室里,低声讨论着刚拿到的口供。
老游说道:“刚才和纪明嘉的未婚夫聊了几句,他们是今天看见报纸,才知道维港的事。他们都没想到,邱荷会这么偏激,当时他们不知道具体怎么一回事,正好纪明嘉收到警方发去的短信,才决定来一趟警署。”
“纪明嘉的未婚夫不认识邱荷,但是从她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在纪明嘉眼里,邱荷根本算不上什么真正的朋友。那她这三年的追查和维港当众承认杀人的孤注一掷,就变得毫无意义。”
“其实在邱荷家里,看见那块木板上骆志业的详细资料,我就已经觉得心里发毛。为了朋友,要做到这份上吗?”
“懵仔,有没有人说过,你就是个马后炮?当时你明明说她像个私家侦探!”
“不是一个意思吗?”林家聪撇了撇嘴角,“其实站在纪明嘉的角度,她也没错。并不是每个人都像邱荷一样,把友情当成全部。”
正说着,沈之澄和方芷珊从外面赶回,带回大潭峡惩教署的调查信息。
训导教官的证词,和纪明嘉所说的往事完全对上。
“这么看,到头来问题还是出在邱荷身上?”高子杰低声感慨,“可要是她真为纪明嘉杀了骆志业,最后纪明嘉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这不就像一场天大的笑话吗?”
“话又说回来,邱荷至于为了手中那一点点所谓的证据和交集去杀人吗?”
“等等。”老游开口,“岳美玲的口供里还提过,邱荷对骆志业爱而不得,最后还扯了个精神科的说法,说她有钟情妄想症。”
“钟情妄想症是什么?”
“就是大家常说的桃花癫,意思是她单方面对骆志业痴迷。”老游继续道,“这条线,我们直接不考虑了吗?”
众人望向白板上死者骆志业的照片。
死者年轻时戴一副眼镜,尚且算是斯文儒雅。可如今年纪上来,两颊下垂,身形早已走样。更别说他还曾离异,是个二十岁女孩的父亲。
这条由死者女友岳美玲抛出的推测,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支撑,警方并没有将其纳入排查范围。
“也就岳美玲把他当成宝,也不看看他多大年纪了。”林家聪轻嗤一声。
沈之澄双手合十,补了一句:“就事论事,无意冒犯死者。”
警员们忍不住笑出声。
“绕了这么久,这起案子还是在原地打转。”
“痕检、尸检报告都还没出来,如果证据链坐实,不管邱荷认不认罪,我们都能正式提告。可她连纪明嘉是不是真的被骆志业囚禁都没法确定,杀人怎么会这么草率?”
“说到底,纪明嘉根本就不认识骆志业。”
“认不认识骆志业,还不能凭她一句话就下定论。”黎珩开口,“先核实纪明嘉的口供。”
在这桩案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说辞。
有一句话,岳美玲没说错,警方办案,不能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继续深挖,重点还是从骆志业这边入手,核查纪明嘉和他到底有没有交集。”
刚才问询时,黎珩注意到一个细节。
提到骆志业的名字,纪明嘉的眼神没有明显的闪躲,只是在片刻后,移开了视线。
“宠物护理店那边,继续跟进。”黎珩问道,“有没有人家里养了宠物?以客户身份打探,或许能挖到意外收获。”
“madam,我家养了只柴犬。”林家聪立刻接话,“我可以带我们家旺宝去宠物店冲凉,顺便打听消息,警署给不给报销?”
沈之澄瞥他一眼:“我给你报销。”
林家聪一本正经地纠正:“严谨一点,是给狗报销。”
……
黎珩平日里做事拼搏,却也不会过分严苛。
昨晚全组人通宵跟进案情,熬到凌晨才回去,今天又跑了一整天。到了傍晚,她索性提前收队,让大家早点回去休息。
“真的假的,我还没查够。”
“都没让我爸妈给我留饭呢。”
老游笑骂道:“有好日子不过?赶紧回去。”
案发才刚刚一天,后续还有大把工作要跟,不必急于一时。
再这样熬下去,警员们的身体吃不消。
“明早再继续。”黎珩说道。
一行人走出警署,黎珩直接带着沈之澄往庙街方向走。
“去干什么?”沈之澄问道。
“警校要用的东西。”黎珩说道,“每天买一点,慢慢备齐。”
警校受训是封闭式的,该带的都要提前准备好,免得到时候通知开班手忙脚乱。
沈之澄听过这个说法,却没想到,他姐姐愿意管这些琐事。
他加快脚步跟上。
果然,姐姐就是很疼他。
只是,非要在庙街这种地方挤来挤去吗?
毕竟是姐姐亲自带着来“购物”,沈之澄不再挑剔,问道:“你以前都是自己准备的?”
“我那时候没有特意准备,简单收拾行李就过去了。”黎珩随口道,“到了黄竹坑才知道,警校靠海,海风大,冬天特别冷。”
“所以你现在带我来——”沈之澄突然有不祥的预感。
“到了。”黎珩拽着他,钻进街边一间小摊,“老板,有没有毛线裤?”
沈之澄当场愣住:“你开玩笑吗?”
话音未落,黎珩已经三下五除二选好了毛线裤。
沈之澄知道她买东西一向干脆利落,但也不是完全不挑的。
她明明,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可现在给他买保暖装备,不看款式,不看花色,只让老板拿了适合他的尺码,当场敲定。
根本就是不负责任!
“反正穿在里面,没人看见。”
沈之澄抗议:“宿舍里其他学警看不到吗?”
“没想到这个。”黎珩说道,“我当年是见习督察,住单人宿舍。”
刚入学时,宿舍紧张,她和其他学警合住过一阵。
之后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住单人宿舍,不需要和别人挤。
“知道了。”沈之澄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见、习、督、察!”
黎珩拎着两条丑到爆炸的毛线裤,认真比对:“哪条好点?”
“我不可能穿的。”沈之澄一脸冷漠,“没有哪个型男会穿毛线裤。”
“两条都要了。”黎珩手一挥,阔气道,“老板,包起来。”
……
姐弟俩买好毛线裤,一路在庙街逛着。
沈之澄保留着最后的倔强,碰都不愿意碰一下装着丑裤子的胶袋。
两人吃过晚饭,逛进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式杂货铺。
店铺货架上堆满日用货品。
黎珩抬手指了指货架上摆放整齐的压缩饼干:“老板,给我拿三盒。”
“买这个干什么?”沈之澄一脸嫌弃。
“少爷。”黎珩毕恭毕敬道,“警校没人给你煮龙虾粥当夜宵。”
警校的饭堂夜里不开放,封闭式训练期间,更是不可能随便跑出校门买出的。
平时学警们训练强度大,时常需要拉练,压缩饼干容易携带,饱腹感还强。
“训练来不及吃饭,就用这个顶上。”黎珩说道。
“我才不吃。”沈之澄凑过去一看,“这种压缩饼干,只有行山阿伯才会吃!”
从前,爷爷经常捧着元朗老字号的老婆饼啃个不停。沈之澄老是调侃,他喜欢吃的东西实在是老派。
而眼前的压缩饼干,甚至还不如老婆饼。
“还不如带些糕点。”沈之澄说,“蝴蝶酥、桃酥、凤梨饼……”
他一边说着,一边拧起眉头。
真的好像老人。
店里的老板听见:“后生仔,你说的那些糕点,保质期短,放不了几天。可别小看这些压缩饼干,关键时刻,能快速补充能量……”
沈之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别过脸:“我是一口都不会碰的。”
黎珩付了钱,拎起袋子:“你最好记住。”
话音刚落,黎珩口袋里的手提电话骤然响起。
是警署里打来的。
“madam,有新料,你回来一下。”
……
姐弟俩当即赶回警署。
刚走进cid房,警员们一眼就看见黎珩手中提着的压缩饼干,纷纷上前感慨。
“这东西平时根本不愿意碰,可真到半夜紧急拉练的时候,饿到前胸贴后背,一盒饼干转眼就被抢光了。”
“看着像砖头,嚼着嚼着,其实还挺香的。”
沈之澄不为所动。
他怀疑,这帮人全都被黎珩收买了。
“警校饭堂里的饭菜,根本不是人吃的,夹一筷子青菜,能沥出半碗水。等你以后进了警校,就知道这几盒饼干有多珍贵了。”
沈之澄的眼神仍旧没有丝毫波动。
压缩饼干,狗都不吃。
众人说笑几句,很快走进了会议室。
今晚这帮年轻警员,全都是自发留下来加班查案。邱荷这起案子,实在令人好奇,摸到现在还毫无头绪,反倒让他们愈挫愈勇,干劲十足。
老游夹在大家中间,无奈地唉声叹气。
什么案子非要今晚查完不可?一个个的,都被madam带歪了。
警员们一一落座。
林家聪拿着刚整理好的资料,走到白板前。
这趟来加班,他还是带着小狗一起来的。
旺宝是一只柴犬,洗得香香的,乖乖趴在会议室地上,摇着尾巴。
警员们被脚边的可爱小狗吸引,时不时蹲下来逗两下。
林家聪清了清嗓子:“下班后,我和芷珊就没停过,仔细查了纪明嘉和死者骆志业之间的交集。你们绝对想不到,我们查到了什么……”
底下顿时一阵嘘声。
“别卖关子了。”
“查到什么赶紧说!”
“没查到纪明嘉和骆志业的交集。”
“但是,纪明嘉和岳美玲之间,居然有些牵扯。”
“岳美玲?”老游出声道,“骆志业的女朋友?”
“就是她。”林家聪抬了抬眉,“刚才晚上,我特意带着我们家旺宝去那家宠物护理店洗澡,趁着闲聊从老店员口中打听出来的。”
黎珩抬手接过他递来的资料。
当时,林家聪故意聊起当年那个手艺很好的洗护师,顺着话头,套出线索。
“原来当年,岳美玲曾经上门闹过事,指着纪明嘉骂她狐狸精,抢自己男朋友,差点要扑上去打人。”
“这么重要的线索,邱荷前三年都没查到?”有人问道。
“纪明嘉曾经特意跟他们打过招呼,让他们别乱说。更何况,店员们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当是客人闹矛盾,没往心里去。”
“等一下。”高子杰满脸不解,“也就是说,纪明嘉和岳美玲为了争这么个……人,居然还大打出手?”
沈之澄再次双手合十:“就事论事而已,有怪莫怪。”
“这次多亏了我们旺宝,不然挖不出这么关键的料。”林家聪说道,“madam,有没有什么奖励?”
“给旺宝颁发一个好市民奖。”黎珩低头翻着资料,随口道。
“旺宝,快谢谢阿头。”沈之澄撸了撸旺宝毛茸茸的脑袋。
“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