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离开王宫, 谢慕清婉拒羊车相送,如今时日尚早,她想先到城中四处转转。
并未出于闲情逸致, 只是她一惯如此, 越是心中有要紧事, 越是喜出入热闹喧嚣之地, 似乎身处于嘈杂环境中, 反而更能想明白往常容易忽视的关节脉络。
集市中, 各色商人吆喝叫卖, 玛瑙琳琅,翡翠碧玉清透,绢布色彩斑斓,走南闯北的商旅贩卖各地特产,银铃骆驼声悠悠……
街中人影交错,汇聚着来自五湖四海之人,肤色不一, 言语文化不同, 但每个人似乎都能在这里找到归属感, 脸上洋溢着笑意。
莫时跟在侧,保护郡主之余, 时刻留意周围动向。
明明身处闹市之中, 谢慕清却丝毫感觉不到外物,身心沉浸在另外一个世界中。
迷雾浅浅露出一角,谢慕清心无旁骛地顺着那根暴露出的藤,小心翼翼剥茧抽丝,将那团虽始终窥不见全貌的谜团拆分开来,虽不知那人真正目的, 但她也非是甘愿受人摆布的主。
正当谢慕清凝神其中,探到关键地欲乍破天光时,一匹高壮神骏、尚未被驯服的野马朝人群冲撞而来,身影快如闪电。
那是吐谷浑独有的名种宝马,唤青海骢,千金难求。
长在荒漠草原的野马尚且野性难除,更遑论那生长在高寒之地、独居高傲的青海骢。
一时间,行人躲避不及,早有不少人被无辜连累,好在大多都为躲避时受的刮擦伤。
稠江眼疾手快,见状连忙将郡主护在一旁,免被波及。
但此时街道正值热闹之际,并非人人都能如此幸运。
谢慕清被这一番动静打断心绪,目光落在前方尚在横冲直撞的马儿身上,瞧那毛色与身量,这匹马绝对是青海骢中更为稀少珍有的浩门马。
前方酒肆门前,一名身着左衽交颈汉服、身量魁梧的男子摇摇晃晃迎面走来,脚下虚空,模样不修边幅,眼神游离而空虚,手中还抱着一壶酒,瞧那样子,便知是宿醉得早已神志不清之人。
眼瞧着那青海骢就快到眼前,暴躁之下,桀骜身影中充斥着满满破坏欲。
那人浑然不察,只自顾自地仰头饮酒,任由洒落的酒水落在丝缎袍子上,扬起的侧脸犹带着那么几分率性不羁。
深邃眸畔,挂着一颗小小黑痣,凉唇微扬,似乎天地间只此一乐事。
“担心。”谢慕清眼睁睁瞧着那青海骢正卯足劲儿直冲向那人,情急之下惊呼道。
街边躲过一劫的不少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手心不自觉地攥紧了银针,若非到紧急关头,关乎人性命,她是真的不愿将手中银针甩出去。
在她练就银针之时,汀兰一次无意提醒,让她学着将银针当作暗器来用,为此特意下了不少功夫,如今虽不说十拿九稳去,但这般距离,想要让马儿停下也就只能将银针钉入马腿膝盖骨正中,那里的内侧恰是角度最佳处。
但也是马儿的致命点,双腿犹如于马儿而言就如双翼于雄鹰,翅断鸟亡,腿断马亡。
谢慕清不愿亲眼见着这般,但身为医者,肩负的使命驱使她不能见死不救。
谢慕清呼声时,那人似乎也终于察觉,抬眼望来,眸光短暂醒目,在这危急关头,那人眼中不见一丝惊慌,甚至还有余力将怀中的酒壶放置在脚旁,双目蓄力望向那失控脱缰而来的马儿,浑身散发出强大的震慑气场。
谢慕清怔怔望着,便连一旁的莫时也大为震惊,二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猜到了那人打算,但人力如何能与正在暴怒失控的烈马抗衡,在二人看来,这无疑是以卵击石罢了。
那马儿似乎也被这番挑衅激怒个彻底,面对着那人巍然不动的拦截身影,卯足劲狠狠冲撞而来,天生的王者孤傲驱使它想要狠狠教训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
但下一瞬,马儿轰然倒地。
谢慕清满眼错愕,周身甚至还有人震惊地倒吸口凉气。
眼前这个不修边幅,落沓尽显的男人正毫不费力地收回手,眼中神情散漫,斜挎松散的束发歪朝一旁,青黑胡茬下,唇畔冷峻。
场面静谧无声,倒地的马儿发出阵阵痛苦哀嚎之声。
那男人却是旁骛顾虑地拾起一旁被马儿摔倒时震翻的酒壶,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大步朝前行去,醉态依旧。
“马儿,我的马。”马主人急急寻来时,街上早已不见那男子身影,望着轰然卧立,躺在地上只剩抽搐的宝马时,焦声道。
马主人身后,还带着一群粗犷,样貌凶神恶煞的随从。
“谁干的,有种站出来。”马主人大力嘶吼,发泄着失去爱马的愤怒。
跟随一道而来的还有常年同马儿打交道的医师,不消多言,任谁瞧那珍品良驹如此痛苦模样,也知晓那马儿必然是活不了了。
众人冷眼旁观,无一人应答。
对马主人非但没有同情,甚至还有些许鄙夷。
若非瞧那人嚣张跋扈、气焰高涨模样,那些因马受伤之人早已上前讨债。
谢慕清自是不怕那马主人,但也不愿在异国他乡与宵小无赖这类地头蛇扯上联系。
那人眼中毫无对生命的敬畏,对人命的怜惜,她自是犯不着多管闲事。
是以冷哼一声后,径直转身离开,不再多作停留。
二人归来时,一眼望见汀兰独自一人无精打采地抱膝蹲在街头,那可怜模样,实在惹人垂怜。
谢慕清知晓她是因忧心自己才会如此,心头一片柔软,快步上前来,柔声道:“我回来啦。”
听见熟悉声音,汀兰怔怔抬头望来,见但真是郡主归来,一改迷惘无措,脸上露出极深笑意来,起身靠近,挽住谢慕清的手腕,依恋声道:“公子终于回来啦。”
“嗯,路上耽搁了会儿。”谢慕清似安抚般轻轻拍打着汀兰,细语轻柔道。
“公子由外归来,想是累了乏了,咱们入内歇歇,换身衣裳也是好的。”汀兰舍不得撒开谢慕清身侧,是以二人边走边说道。
“好,都听你的。”谢慕清笑声温柔,由着汀兰带着自己往里走。
身后处,莫时自是没什么好说的。
街头巷子当中,不久前还在人前醉气熏天、一拳能打死一匹马的郁久闾大檀倚在一扇院门前,目光却是看了过来。
若是没记错,方才在人群中惊呼出声,有意提醒他的人便是那位,而且,他没看错的话,那人似乎还是女子。
随着人影慢慢消失在眼前,郁久闾大檀淡然收回目光,再次推门而入。
柔然边境,裴季一行星月兼程,跨过色楞格河,贝加尔湖,穿过广袤草原与茫茫大漠,再往前走便是河西走廊,翻过祁连山,便是吐谷浑王都所在伏俟城。
暗哨最近一次消息,他们要寻之人最后出现在伏俟城。
一路行来,守元看着他家郎君愁眉不展,神情始终恹恹,不免话少了许多。
入吐谷浑前,裴季终于没再让人疾行赶路,歇在了一处隐藏在黄沙溶洞的据点中。
溶岩浆石下,水声滴落,在昏暗之中尤为清脆。
小童守元本是疲惫,但奈何受水滴落之声影响,翻来覆去始终无法沉沉睡去,心情浮躁,眼中满是戾气。
一旁处,裴季合衣跪坐,就着石壁上一盏摇曳微弱烛光,查看着吐谷浑与西域各国地舆图。
眉心敛着,神情算不得好,眼底一片乌青,便是身上衣袍也多日未换洗。
此番日夜兼程,当真是累人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