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在艾青禾尚且短暂的临床轮转生涯中, 其实还没有遇到过什么难搞的病人。
不管病情、家境、身份如何,大都是客客气气的,有的人虽然不满来管自己的是学生, 但也不会表现得很明显,更不会突然动手。
但今天遇到的这位家属不一样, 他推向自己肩膀的时候,艾青禾真的怕极了。
脑子都是懵的, 耳膜嗡嗡地疼, 心跳快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直到值班医生做完了心电图,她才慢慢缓过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
如果刚才撞得再重一点呢?心电图机会不会倒?她会不会摔?摔的话会不会刚好被推车的金属角撞到头?万一真的砸到孕妇,她那么大肚子了, 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她越想越后怕, 后腰上被推车边缘硌的那一片地方有些隐隐作痛。
这一男一女离开后, 值班医生立刻就把检查室的门关了, 回头看向艾青禾, 问道:“师妹没事吧?”
“……啊、没、没事。”艾青禾回过神来,忙摇摇头。
满脸惊魂未定的慌张, 看着不像没事, 值班医生摇摇头, 叹口气, 吐槽道:“这种情绪不稳定的男人, 谁跟了他倒八辈子霉,一点道理都不讲。”
艾青禾扯了扯嘴角,被苗师姐拉走。
下午上班时间到,其他人都回归工作岗位。
其实不是完全没有女医生,主任和另一位女老师都在休息室, 但值班医生不乐意惯着这种人罢了。
主任听说了这件事,摆手厌烦道:“不用管他,这种人见得多了,花十块钱就想要一千块的服务。”
顿了顿,又说:“点个下午茶,给小同学压压惊。”
艾青禾喝上了主任请的奶茶,但却很好奇:“主任不怕他投诉科室吗?”
苗师姐虽然是今年刚来规培的,但消息灵通,闻言低声道:“主任她老公是本院的罗副院长,有后台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主要是,有后台的人还愿意护着自己手下的兵,所以这事这就算过了,艾青禾后来也没听说有谁被投诉了。
中午的小插曲过后,下午工作照常,再没遇到嫌弃他们是学生不要他们做检查的病人。
今天有十个床旁心电图要做,她和苗师姐商量后,决定一人一个值班日轮流做,今天师姐先去。
到傍晚六点零五分,最后一个病人检查做完,白班的同学都回去了,她和苗师姐立刻将检查室的门关上,从里面反锁。
接着是分拣心电图报告,在办公桌上分成一份份,再用回形针别好,放进塑料筐里,一会儿负责送报告的阿姨会来取。
“走,去吃饭。”苗师姐拍拍手,招呼道。
吃饭是在隔壁,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充当饭桌的空办公桌。
值班老师正翘着二郎腿在打游戏,一边打游戏一边跟她们闲聊,问说:“明天周末,你们有什么安排啊,约会去吗?”
“回家吃饭。”苗师姐应道,她是本地人。
“小师妹呢?”值班老师又问。
艾青禾说:“复习,做题。”
“哦哦,要考研对吧,那没多久喽。”值班老师嘟囔一句这队友也太菜了,接着道,“哎呀,这一行不值得的,平均学历水平最高的服务员,动不动就有人投诉你,喊打喊杀,要是有门路有本事,趁早转行吧。”
“找个养老科室是不是也行?”苗师姐仿佛随口地搭了一句。
值班老师像是想了一下才回答道:“不指着挣钱的话是,辅助科室相对好点,像我们,一个月也就三四个夜班,下了夜班能休两天,临床可没法这样,基本都是三十六小时连轴转,至少,还有更久的。”
但问题也很现实啊,临床科室比辅助科室的收入确实高,尤其术科,只不过这钱是要燃烧生命来换的,就看你愿不愿意。
“我感觉就是倒数一二三在比,其实性价比极低。”值班老师吐槽,“我表妹今年高考,她报医学院,我当时劝她换个专业,读医你得卷学历,而且现在医改,到她毕业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她不听,还是去读了,算了,有些钉子就是得自己踩。”
“理解,尊重。”苗师姐笑嘻嘻道,“我反正从来不劝,你知道自己是为他好,但对方又没经历过,还当你是吓他,有的还觉得你是要害他呢。”
艾青禾静静地吃着盒饭,晚饭点的是蒜香手枪腿拼烤鸭,配了点香辣萝卜,蔬菜是手撕包菜,她用筷子将肉一点点夹下来,慢慢地吃。
心情不是很好,吃起来也就不觉得多有味道。
吃完晚饭,她和苗师姐回隔壁检查室待着,值班老师去值班房休息了,晚上就剩一号室还开着门。
对面就是超声科,也是只开了一个门,值班的医生似乎是苗师姐认识的,她过去聊天半天都没回来。
艾青禾继续背书,很偶尔才来一个病人要做心电图,更多的是接电话,急诊隔一会儿就打一个电话过来,说上传了一个心电图,让他们出报告。
艾青禾应好,挂了电话,转给值班医生打过去,话从一开始的“老师,急诊说上传了一个叫xxx的病人的心电图,让我们出报告”,到后来只剩四个字,“老师,报告”。
但夜晚不会一直平静,晚上十点左右,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肿瘤科打来的,说50床病人气促胸闷,要做一个急查床旁心电图。
师姐还在对门没回来,艾青禾就自己推了机器,经过对面门口时朝里说了句:“师姐,我去肿瘤科做急查,你看一下家。”
苗师姐赶紧跑出来应了声,她便推着机子走远了。
夜晚的住院部十分安静,西门诊这几层楼的灯基本都是灭的,心电图室外面的走廊就亮着一号室门外那盏灯,光线有些暗,滚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如此安静的空间里被不停地放大。
似乎每一架电梯都是空的,一按就来,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在电梯的厢壁上,早晨出门时很整齐的丸子头这会儿都已经有点乱了,但脸上的神色看起来还好。
电梯很快,比白天时快很多,快得让艾青禾甚至觉得有些微的眩晕和恶心。
但好在这种感觉刚出现,电梯就停了。
她推着机器出来,直接去护士站问:“你们要做急查心电图的检查单呢?”
值班护士将心电图单递给她,问道:“你这个月去心电图室啦?”
“是啊,去待半个月。”艾青禾笑着应了句,捏着检查单推机器往病区里走。
很巧,要做心电图的是11床,她当时在肿瘤科隔两天就要给他换一次药的那位胰腺癌病人,也是11床,只是此11床非彼11床,现在的11床是一位胃癌的病人。
“你们好,赵炳坤阿叔对吗?现在要给你们做一个心电图。”她核对了一下病人信息。
值班医生开的是十八导,她做完常规的十二导以后,让病人侧躺,将红黄蓝三个电极转移到右胸,另外三个电极移到后面,再做一次检查。
这样就是两张心电图连在一起了,她按照老师教的,手动将第二次做的心电图上的“v1到v3”改成“v3r到v5r”,“v4到v6”改成“v7到v9”,刚改完,谢长青过来了。
“诶?师妹,是你来做啊?”他有些惊讶地问道,“结果怎么样?”
“系统提示是st段压低,t波倒置。”艾青禾问,“要请心内会诊吧?”
“要的要的。”谢长青看完赶紧点头,转身就要去打电话。
艾青禾赶紧叫住他:“师兄,心电图给我,得拿回去写报告呢。”
这种急查床旁心电图机做出来的,都得拿回去让心电图室的医生写个报告,并不完全以机器的解析为主。
“我让个同学跟你一起下去,写完让他拿上来。”谢长青回过神,将心电图还给她。
艾青禾应好,将电极线理好收起来,在检查单上打一个大大的“√”,回头对病人道:“检查做完了,具体情况等医生处理哦,先好好休息。”
她出来时在护士站又见到谢长青,旁边站着一位隔壁班的男生,上个月一起轮过内分泌的,艾青禾咦了声:“你今天值班呀?”
同学点点头,有些纳闷地问她:“心电图室也要值班吗,我怎么听说不用?”
“一般是不用,但这个月规培不够,所以要拎一个实习生上来参加值班,你们下半月要去心电图室的吗?值班的话上一休二哦。”艾青禾笑眯眯地点点头。
同学嘶了声:“……这么爽?”
艾青禾欢快地点点头,“半个月,只要来五天,就出科了。”
她边应,边冲在打会诊电话的谢长青打了个手势,说要走了。
谢长青赶紧拦住她,挂了电话,用手机拍了一下心电图,这才放他们走。
下了楼,她领着同学直奔走廊尽头的休息室,拍门把值班老师叫出来:“老师,急查床旁报告。”
等同学拿着写好报告的心电图离开,艾青禾又回到一号检查室,苗师姐正在玩手机,见她回来,就笑着说了句辛苦。
她嘿嘿笑了声,坐下继续背书。
没过几分钟,孟彦卿竟然来了,他站在门口喊她:“苗苗。”
苗师姐歘一下抬头,还没来得及疑惑,就见她师妹已经惊喜万分地诶了声。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啦,和大家出来吃宵夜吗?”
“来给你送点东西。”孟彦卿摇摇头,递过来一个洗漱包,“早上出门前也不知道今天你要值班,什么都没带。”
艾青禾接过,随手放在桌上,起身揪着他袖子把他往外带。
大晚上走廊外一个人影也没有,艾青禾这才嘿嘿笑了声,看着他不说话。
孟彦卿被她看得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按住她的脑袋,问道:“这是怎么了?”
她摇摇头,不吭声。
孟彦卿问她:“在心电图室待一天,还习惯吧?”
艾青禾闻言神色顿了一下,点点头:“习惯,又不用收病人写病历,很轻松的。”
“那就好。”孟彦卿不疑有他,“好事,看书的时间又多了。”
聊了几句,时间太晚,加上场合也不合适,孟彦卿很快就回去了。
这时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师姐说:“要不我们关门?”
艾青禾立刻就起身把门关了,落锁,睡不睡另说,姿态要有。
“师姐睡里面还是外面呀?”她顺便问道。
“外面吧。”师姐应道,“要是有急诊,方便起来。”
艾青禾想着应该……不能吧,急诊不都自己做心电图吗,哪用她们,是不是?
但后来证明,她想得真的太简单了。
她和师姐差不多十二点左右关灯各自躺下,躺了不到一个小时,刚开始迷糊,值班手机的铃声就响了起来。
艾青禾一个激灵,立刻就清醒了,听到师姐接电话,应道:“好的,知道了。”
接着给值班老师打电话,说急诊让出报告。
接着又安静下来,她重新开始酝酿睡意,等到迷迷糊糊的时候,电话铃声又响了!
还是急诊让出报告。
去医院做过检查的都知道,检查床是很窄的,也就够一个人平躺,又硬,睡着其实很不舒服,艾青禾需要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来酝酿睡意。
结果都没真正睡着,就被电话铃声叫醒。
除了急诊,还有产科的待产妇,因为各种原因最后一次产检没做心电图和心超,总之就是现在快要生了,趁阵痛还不剧烈,医生让家属陪着下来做个检查。
凌晨三点艾青禾和师姐爬起来做一个,四点又起来做一个,到了六点多,妇产科打电话下来,说有个产后寒战的要做急查床旁……
总之,整个晚上平均一个小时被叫醒一次,俩人谁都没得睡,师姐推着机器出去之后,艾青禾索性也不歇了,去隔壁二号室简单地漱口洗脸,把头发梳了一下,就过来将检查室的门打开了。
八点整,白班的同学和今天值班的师兄师姐准时到岗,她和苗师姐赶紧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