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这么吵,同一病室的18床怎么睡得这么着,不仅没被吵醒,还一点动静没有?
艾青禾回头去看18床,见他双目紧闭,好似看不出什么来,她很犹豫要不要上前看个究竟。
要是把人家吵醒了,骂她,怎么办?
她想到护士夜里查房的时候,如果不能确定病人还活着,有的是会把人叫醒的……要不,学学?
挨骂就挨骂了,总好过有事没及时发现……
她咬咬牙,转身又往里走,在隔壁两床病人和他们家属的注视下,硬着头皮拍了拍对方肩膀,“那个……大哥?”
没人应。
她又拍了一下,这次拍在对方的胳膊,虽然没人应,但却有一样东西从被子里掉了下来。
“当啷”一声,她低头,看见一截美工刀的刀片。
她愣了一下,弯腰去捡,心里已经觉得很不对劲,咬咬牙掀了一下被子,下一秒就被床褥上浸透的鲜血刺得差点跌坐在地。
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吓得赶紧起身去按床头的呼叫铃,狠狠地用力按了好几下,按完转身就往外跑。
门外的值班护士赶来,匆匆问她怎么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18、18床……割腕……”
“什么?!”护士大惊失色。
艾青禾已经完全顾不上再说别的,拔足狂奔,通常情况下,一般是不允许在医院里这样跑的,因为容易引起恐慌,碰到有抢救,大家多数是快步走小步跑。
可这会儿哪儿还管得了这些,她狂奔到办公室门口,腿都吓软了,扶着门框就朝里喊:“师兄,18床割腕了!”
声音颤抖之中掺杂着惊恐,听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声。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惊住,谢长青更是直接跳起来,一面让她去休息室把值班医生叫起来,一面赶紧往病房跑。
刚靠近就听到谢长青的哀嚎:“十几分钟前我来查房他还跟我说话,我还问他吃没吃午饭!”
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动所有中午在科室休息的医生,主任亲临现场指导抢救,病人确实是割到了动脉,但不深,加上艾青禾发现得及时,紧急摇了外科过来处理,最后有惊无险地把人救了回来。
吴医生问艾青禾怎么发现的,她实话实说:“19床家属一直问我检查结果怎么样治疗方案是什么,我说你们问管床医生比较好,他们不肯放我走,一直问不停,20床都被吵醒了,18床静悄悄的,我觉得奇怪,又怕他……die了,所以去喊他,结果刀片掉下来……”
艾青禾说起来都觉得心有余悸,觉得自己腿还是软的。
“幸好你细心,再拖久一点,说不定黄花菜都凉了。”朱医生叹气道。
但是艾青禾回去以后,晚上还是做了噩梦,孟彦卿把她晃醒,她才知道自己在梦里被吓哭了。
她既庆幸自己当时的多心,又后怕于自己当时的犹豫,如果她真的因为怕吵醒病人后被对方责备而直接离开病房,就很可能会令病人错过抢救时间。
那么她此生往后的时光,将永远为这件事自责,如果我当初再细心一点谨慎一点,就好了……
后来是孟彦卿安慰了好半天才把她重新哄睡着。
这事过了没几天,又遇到别的事。
艾青禾有时候很着急快点把自己的事做完,会趁主任不在办公室,跑去隔壁用主任的电脑,主任也无所谓,有时候还跟她聊两句。
这天也是这样,主任出门诊了,她就溜到隔壁写病历,写到一半,沈悼云突然出现在门口,同她说:“小禾,帮我查一下拓扑替康有药没有?”
艾青禾切换到医嘱页面,输入“拓扑替康”看了一眼,抬头应道:“有哦,4mg和2mg的都有。”
沈悼云应了声好,又走了。
没过多久艾青禾写完病程回办公室,看见大家围在阅片灯前,便好奇地凑过去,只见沈悼云和一对青年男女被围在中间,沈悼云正在讲卡在阅片灯上的核磁片子。
看检查部位是肺,她立刻就想起来背过的关于肺癌恶性程度的顺口溜,从小到大什么的,也不知道这个病人是什么类型。
但听着听着又觉得好像不对,这个病人好像是转移的?
大家都不说话,她也不好问,直到沈悼云说:“如果确定要化疗的话,我给你留一张床,有希望就不要放弃,想想你的孩子,她还那么小,对吧?我们再坚持坚持。”
对方点点头,说回去安排一下,等接到电话就过来,拿回片子,同沈悼云道了声谢,很快就离开了办公室。
等他们走了,沈悼云叹口气,无奈道:“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刚生完就查出来骨肉瘤,做了化疗看着情况还不错,怎么两年不到就复发了,还转移到肺了,小孩才两岁,唉……”
艾青禾听得一愣,接着就听朱医生问是不是某某病人,大家议论了几句,大意就是造化弄人,也免不了说出那一句:“以前都好好的。”
都说可惜,但可惜的何止她一个。
同一天,到了下午,当天的值班医生刚问大家要不要点奶茶,就听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大家抬眼一看,是一对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女,带着一个跟他们齐腰高的小男孩。
吴医生问他们有什么事,他们说是跟主任约好的。
给主任打了电话,没一会儿主任就来了,进门就问:“就是这个孩子是吧?几岁了?”
“六岁。”
艾青禾不由得奇怪,那么小的孩子,不该去看儿科吗,来肿瘤科是……
她望过去,正好跟依偎在家长身边的小孩对上视线,心里不由得一惊——他的眼白是黄的。
其实他的皮肤也是黄的,生得瘦弱,但薄薄的t恤衫下是鼓起的小肚子。
小孩子很多都这样,小肚子胖嘟嘟的很可爱,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肿瘤科,这个孩子给艾青禾的感觉不太妙。
“肝炎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出生就有了。”
“嗯?出生就确诊?嗯……你们两公婆,是妈妈有肝炎,还是爸爸有?”
“……妈妈,也不是肝炎,就是医生说是携带。”
“他是多大的时候医生确诊他有肝炎的?”
“两三岁的时候吧。”
“去哪里看过没有?”
“去啊,我们都去陵城,还有京市的儿童医院看过……”
办公室里很安静,连敲键盘的声音都变得轻微,艾青禾能听清楚每一句对话。
这个孩子的妈妈是肝炎携带者,出生以后给他抽血检查,确认他也是携带者,大概是因为同为携带者的妈妈这么多年都过得跟常人无异,所以家里对孩子这个问题也不是很在意。
直到孩子三岁左右,发现他的皮肤越来越黄,带去看医生,这才确诊肝炎。
之后虽然一直给孩子治疗,但病情进展得很快,中间考虑过换肝,但因为经济等各方面原因没有做成,到了今年年初,孩子更是确诊了肝癌。
主任看过病历资料,叹口气道:“你们这也太小了……他这样我也觉得可惜和难过,但是他这个情况,手术是没有机会了……”
“我们不做手术,做不了的。”家长忙道,“京市儿童医院的医生说,就是……让他回家好过一点。”
他们同主任沟通自己的诉求,其实就是想来中医院吃点中药和止痛药,让孩子最后这段时间能过得没那么痛苦。
主任说可以,但是,“我们这边病房是只收十四岁以上的,因为没有绿处方,开不了药,这样吧,你们去儿科那边住好不好?”
家长说可以,主任便给儿科的许主任打电话,跟他说有个肝ca的小孩,才六岁,想住院做一下对症治疗,就止痛那些,问他们有没有床位。
很快便调到床位,主任亲自带他们过去。
他们走了之后,办公室里略显凝滞的气氛才开始松动,在声声可惜的叹息声里,艾青禾的脑海里却始终漂浮着那个孩子和她对视的那一眼。
有些怯生生的,也有些好奇。
他知道“肝ca”是什么意思吗?他知道自己的人生还没开始就要走向终结了吗?
艾青禾觉得有些难受,心里闷闷的,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跟孟彦卿说起这两件事,孟彦卿安慰她,人世间的苦难多种多样,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没办法”,只是三个字,就可以概括许多故事的全部。
艾青禾静静地想了许久,对孟彦卿道:“我们以后一定要有钱,赚很多很多钱。”
孟彦卿哑然,“……怎么才算很多钱?”
“想用什么药,做什么检查的时候,都不用犹豫。”她回答道。
孟彦卿盯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是认真的,这才应道:“这很不容易。”
这比说以后要买大房子、买豪车,要难许多,因为有太多不确定性。
不确定是家里的谁会得什么疾病,不确定要用什么药,也不确定这个意外何时到来……
“所以才要努力。”艾青禾抱着他的脖颈,目不转睛地和他对视,“我们会一起的,对吗?”
“当然。”孟彦卿笑着低头亲亲她的鼻尖,“有这个意识就好了,气息还是照过,我们本来也没有浪费或者超前消费。”
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以后不买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吃的玩的,她觉得有意思,或者好奇的东西,都是说买就买,买回来不一定吃不一定喜欢,就那样扔那儿了,等到哪天再想起来,过期或者不喜欢了就扔。
这几年也不知道在这上面花了多少冤枉钱。
孟彦卿见状安慰道:“偶尔买几次没关系的,就当放松心情。”
“不买了,你监督我。”艾青禾摇摇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这两件事后没过多久,就到了该去拿转科条的日子。
恰好是周五,艾青禾忙完,收到闻婧的消息,跟吴医生请一会儿假去交材料。
回来之后吴医生跟她说:“中午别点外卖,我们去外面吃。”
艾青禾一愣,连连点头。
这是吴医生第一次请艾青禾吃饭,在医院对面的一家家常菜馆。
一起吃饭的还有谢长青,艾青禾听他们闲聊,还被问起考研的事,听说她想学儿科,谢长青还调侃道:“怎么这么想不开,儿科可不好混。”
“喜欢就可以。”吴医生笑笑,“喜欢的事才能做得长久,何况儿科也不全都是坏处,起码一是考研分数可能比内科妇科低一点,二来到处缺儿科医生,说不定选择面大一点。”
艾青禾听着她的话,认真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的钱都去哪儿了
小孟:……都变成小垃圾了
小禾苗:时尚小垃圾……
小孟:不一定时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