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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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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多出来的那份牛排, 成了艾青禾和孟彦卿晚餐的其中一道菜。

这天晚上他俩没和其他人一起吃饭,回去后孟彦卿从冰箱翻了块牛肉出来,炒了个杭椒牛柳。

阳台上师姐们留下来的小花盆里, 小葱已经长到可以吃了,孟彦卿剪了两根做小葱炒蛋, 青菜是白灼生菜。

到七点半了才吃上饭,艾青禾一边吃, 一边叽叽喳喳跟他说白天的事, 特别是老师下午给她讲课那里。

孟彦卿听完点点头,赞同道:“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普通人除了房车和结婚, 花钱最多的时候就是看病。”

最绝的是, 前面三项花费你要是够想得开, 也可以不花, 但生病花钱可是难免,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在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时还能淡定能想得开。

“假设现在你病了, 有一个药, 要一百万, 用了能把你治好, 但你只有九十万, 怎么办?”孟彦卿举了个有些极端的例子,然后道,“我会恨,觉得这是天要我死。”

如果差很多,还可以认命, 可只差一点……

“……这跟六十分及格,我只考了五十九分有什么区别?”艾青禾嘴角一抽,有些无语地说了句。

孟彦卿笑笑,“所以如果你的经济条件够好,确实是会有更多选择的。”

这番讨论刚结束,第二天早上还不太到七点半时,艾青禾刚到办公室,吴医生就从外面进来,吩咐她:“给56床开一个自动出院。”

56床是一位肝癌的病人,上个月就来了,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已经被下过好几次病重和病危。

艾青禾愣了一下,边登录工作站开医嘱,边问:“他怎么了?”

“凌晨四点多开始呕血,输血了也没用,家属说不治了,要回去。”吴医生应道,低头在告知书上填病人的信息。

打印机咔哒咔哒几声,医嘱单被吞了进去,又吐出来。

艾青禾将医嘱单拿过来,递给吴医生签字:“……他家里、不再坚持一下吗?”

“已经坚持得够久了。”吴医生头也不抬,“治了一年多,什么办法都想过了,房子也卖了,活着的人还要生活。”

说完她起身,往外走时还交代艾青禾:“记得看一下20床的出入量。”

艾青禾忙应了声好,眨眨眼,这才跟着出门,去护士站拿血压计。

她走在病区的走廊里,忽然想起几天前那位问能不能不做b超大姐。

量完血压出来,她去了56床所在的病室,值班医生叉着腰站在床边盯着病人的情况,吴医生在门口跟家属沟通病情。

“你们要回去的话,找到车了吗?”

“家里有亲戚来帮忙。”

“那就好,到时候给你们开两袋氧气,回去的路上他能舒服点。”

病人的妻子哭着说谢谢医生,空气里的铁锈味并不好闻,艾青禾觉得有些熏眼睛。

她眯着眼看向床上的病人,脸色死白,双目紧闭,手臂上的皮肤松弛蜡黄,只有胸廓的微弱起伏在告诉大家:他还活着。

但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艾青禾的目光落到床边,有血色溅在了被子上,变成深暗的黑红。

手续办好后,病人很快就被家里人带离医院,刚走,隔壁组一位医生就问:“老吴,你56床还用不用,不用借我呗?我收个鼻咽癌的。”

“行啊,用吧。”吴医生淡淡地应道。

一位规培的师姐在跟她的带教请假,说有点发烧,想请假去拿个药。

“那今天就回去休息呗,吃点药,好好睡一觉。”她带教点头道,又说,“不过这个请假是怎么说,一天的话要上报医教科吗?”

有人说不用,“两天以上才要医教科批准啊,一天的都是汗科室同意就行。”

也有人说可能会查,“最近医教科管得很严,查勤很频繁。”

说到最后那位老师都不耐烦了,“不管了不管了,生病了不休息可还行,机器坏了还得停工检修呢,回去吧,没人问就不管,有人问我就说你去门诊了,你自己别说漏嘴就行。”

接着是每天例行的交班,交班结束后是一周一次的主任大查房。

所有工作都沿着每天既定的流程推进,那场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开始,一直持续到清晨的抢救,只是交班记录里短短的几行字。

艾青禾坐在周悦旁边,膝盖上放着一本病历,一边听交班一边将化验单贴到粘贴单上,长出来的一段往回折,和前面的化验单对得整整齐齐。

交班结束,大家跟着去查房,查到艾青禾隔天给他换一次药的11床,吴医生问他昨天睡得怎么样,又弯腰看看他引流管上盖着的纱布,说:“今天再换一次药,下次换就是周五了,刚好过周末。”

病人笑着应好,忽然对吴医生道:“你学生换药换得很好啊,吴医生你教得真好。”

艾青禾闻言一愣,诶?还有她的戏份呢?

病人的女儿接着道:“是啊,换得一点都不痛,破皮都好了,我老爸之前怕死换药,现在都没问题了。”

“那就好。”吴医生笑着点了一下头,“是啊,她是很细心。”

说了几句,主任查完这间病室了,大家便跟着往外走。

艾青禾混在人群里,脑海里盘桓着刚才吴医生和病人之间的那两句对话。

心里慢慢有喜悦冒头翻腾。

明明也没有怎么夸她,明明听过更多更直白的夸奖,但好似在这一刻都比不上这简单的一句“换药换得很好”。

56床的病床空着,护士来清理打扫过了,床铺上罩着防尘的薄膜。

艾青禾的心情波动得厉害,但她没有和任何人说,直到第二天傍晚,下夜班回去休息的孟彦卿过来接她下班。

他们去吃石锅鱼,白汤翻滚时蒸腾起一阵白烟,艾青禾隔着烟雾,同对面的孟彦卿说起昨天的事。

说一大早过去就有病人自动出院,甚至是,“今天早上听我带教说,他家属发信息告诉她,他回到家之后……昨晚就走了。”

接着又说病人同带教夸她,带教还说她细心。

明明是两件情绪色彩完全不一样的事,她放在一起讲时,却出现了一种很奇异的平静。

孟彦卿有些好奇地问她:“听说那位病人……没了,你是什么感觉?还像上次那样吗?”

觉得空落落的,觉得生命如此脆弱,还觉得害怕,害怕死亡会把她重要的人从她身边夺走。

艾青禾咬着筷子尖,想了想,有些缓慢地摇摇头。

“……好像没有,我这次觉得……有一点遗憾。”

“遗憾什么?”孟彦卿追问。

艾青禾抿抿唇,声音里出现一抹怅然:“遗憾虽然这里已经是顶好的医院,资源充足,但我们帮不了他太多。”

“听到夸奖的时候,很开心?”孟彦卿又问她,“只是夸你换药换得好而已,也开心?”

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了,抿着唇有些扭捏地嗯了声。

孟彦卿看着她笑起来:“那就记住这种开心,为了这种开心继续努力,争取以后能多帮一点是一点。”

“希望以后有很多人跟你道谢,说,吃了艾医生开的药我好多了。”他说。

艾青禾眨眨眼,看着他温和的眉眼,半晌才点点头。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艾青禾接到范月娥从家里打过来的电话,“荔枝季快要过了,给你们寄了一点荔枝,跟同学和老师分分哦?”

艾青禾赶紧问是什么品种,“有我最爱的黑叶吗?”

“主要是糯米糍,还有点桂味和黑叶。”范月娥应道,“黑叶都摘没了,最后一点,我说要给你寄,外婆说黑叶一般般,便宜货送人没面子,糯米糍和桂味今年都没卖,都给你们留着呢。”

“谁说黑叶不好的?不识货的家伙!”艾青禾不高兴地反驳。

范月娥没应她这句话,继续道:“国庆节你阿楹姐结婚,你能不能回来?”

“……嘎?阿楹姐要结婚啦?”艾青禾震惊极了,连忙追问,“跟谁啊?”

大舅家的楹表姐几年前被钱糊了眼,跟有妇之夫在一起过一段时间,被家里发现后,大舅和舅妈逼着她把东西和钱都还了回去,舅妈更是在她读书的城市陪读了一段时间。

但后来艾青禾听说,当时他们看着是断了,其实私底下还有牵扯,不过因为舅妈管得很紧,俩人真正碰面的机会不多,加上男的认识了更新鲜的姑娘,觉得楹表姐这边没意思了,主动跟她摊牌,楹表姐颓了一阵之后才慢慢恢复精神。

紧接着就是毕业,她回桂城考了个教师编,现在在第一小学当音乐老师,生活总算是稳定下来。

“去年你舅妈一个以前的工友介绍的,说是熟人家的小孩,去到一看,才知道是高中同学,现在在一中当化学老师。”

艾青禾听完老妈的解释,哇了声:“那过年的时候他们在一起了吗,怎么没听说?”

“那时候还没定,不想往外说咯。”范月娥还吐槽她,“你天天吃完饭就往外跑,恋爱大过天,我们就算说了你也听不到吧。”

艾青禾不好意思了,开始撒娇:“哎呀,讲这个——”

她拽着孟彦卿的胳膊,一边讲电话,一边晃来晃去,走着走着就往他身上贴。

孟彦卿干脆伸手揽着她,俩人走起路来黏黏糊糊的,半天才走到公交站。

荔枝在周五中午就送到了学校快递站,傍晚下班后孟彦卿叫上赵凡,用小推车一起拉回来,顺便带了一份报纸。

大概是想着他们自己住之后有冰箱了,荔枝可以多保存一阵,所以范月娥这次寄的荔枝比以前哪次都多。

艾青禾跟大家商量好一阵,决定先将荔枝分堆,“我跟孟彦卿明早要去见习呢,一堆带给黎老师,一堆给许主任,一堆咱们自己吃,嗯……科室要拿一点过去吗?”

艾青禾扭头去看孟彦卿。

孟彦卿想了想,“再说吧,周一看看还有没有。”

他们找来几个去超市购物时要的厚塑料袋,在里面铺上报纸,再将荔枝放进去,艾青禾最后塞一把叶子,报纸包好,艰难地塞进冰箱冷藏层。

接着孟彦卿去楼上给师兄送点,艾青禾他们几个坐在客厅里挨着垃圾桶一个接一个地吃,吃出一桶荔枝壳之后,才啊啊叫着明天要上火了,一人捧一杯淡盐水,看孟彦卿把剩下的荔枝扒壳去核,闻婧和杜清谷往里面挤酸奶。

“冻起来,明天可以当冰沙吃。”杜清谷道,“也算是换个口味,就跟我们家做冻杨梅一样。”

“那明天晚上过来吃火锅呗?”艾青禾发出邀请。

大家忙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半过后,送走同学们,艾青禾再匆匆忙忙去洗漱,临睡前看一会儿书,十二点了才合上书本转身钻进被窝里。

孟彦卿在看考研政治的视频课程,艾青禾跟着看了一会儿,挨不住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明天提醒我买瓶凉茶。”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孟彦卿应了声好,关掉视频,侧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今年的荔枝吃完,时间也到了七月份的月底。

在肿瘤科的这段时间里,艾青禾终于直面死亡,不止一次。

谢长青师兄某天值班,中午去查了一遍房,见所有病人都好好的,便回办公室去写病历。

艾青禾那天中午正好在科室抄出科要交的大病历,师兄说19床的片子师妹你能帮我拿给他一下吗?她立刻答应,拿着片子就溜达着去了病房。

中午时间大家都在休息,但是她一过去,19床的家属就拉着她问东问西,哪怕她一再说有问题可以等下午问管床医生,或者现在去问值班医生也行,他们还是不让她走。

说话声把隔壁的20床也吵醒了,还帮着劝了句:“她是学生啊,都不知道你们什么情况,你们问那么多有什么用。”

好不容易摆脱他们,走的时候,艾青禾又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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