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周六我值班那天晚上,有个病人大呕血,你还记不记得?”孟彦卿提醒道。
艾青禾嗯了声。
“我们当时用了很多办法,很标准的那一套止血流程。”孟彦卿声音幽幽的,“生长抑素、ppi、血凝酶、局部血管收缩剂……全都止不住血,最后只能叫介入科过来。”
孟彦卿说到这里,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充满了血色的夜晚,鼻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让人感到窒息的血腥味。
“可能我见到的情形比你今天见到的还有冲击力,那些喷涌出来的血,比心电监护上的血压血氧的示数更直白,我们当时全都眼睁睁地看着……”
孟彦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艾青禾总是话没说完就没声了。
确实说起来很不忍心,同时心有余悸。
沉默几秒,他才继续道:“我当时和你有一样的感觉,觉得很茫然,很无力,书上就是这么说的,老师也是这么教的啊,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办法都没有用?为什么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对呀。”艾青禾闷声闷气地道,“你们都还好呢,起码人还是拉回来了,我们这个……根本都没给这个机会。”
死神的镰刀高高举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割掉一条在人世间苦苦挣扎的生命。
“好脆弱啊,孟彦卿。”她的声音里出现了淡淡的哭腔,“原来人那么容易死,别人会死,我们也会死,你、我、爸爸妈妈……可是我不想任何一个人死。”
“你说……我们学的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有用?”她这样问孟彦卿。
你看,就算曾经认真完成了那个题干为“死亡”的小组作业,从前辈那里得到了一些处理这种情况的建议,心理准备做得多好,又如何呢?
等这一天真的来临,还不是手忙脚乱,恐惧茫然,甚至在挫败之中产生动摇,怀疑自己的所学是否值得,是否有用。
这是“理论习得的死亡”和“现实经历的死亡”之间的裂隙,也是从学校课堂延伸出来的职业考题。
“可是,人是肉体凡胎,一定会生病,如果连医学都没有用,还有什么是有用的?”孟彦卿问她。
同时也是在告诉自己,“你记不记得我们上《内科学》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这世上起码百分之八十的疾病,都是不能完全治愈的,还有一小部分是自愈性疾病,就像普通的小感冒,你不管它,过一两个星期,自己也好了。”
在这样的数据对比之下,医学,迄今为止的医学技术,显得格外无能。
“什么药到病除、妙手回春,不过是因为恰巧这个人得的是那20%可以治好的病,又恰巧这个医生会治。”孟彦卿安慰着彼此,“我们的努力只要能救20%的人……就不算没用。”
当然,现实情况只会更复杂,现在姑且这么说吧。
艾青禾趴在孟彦卿怀里,哭着问:“那就只能这样了?以后……下次再看到,怎么办呢?我跑掉吗?”
尚且满心怅然的孟彦卿闻言,先是一怔,接着失笑:“不可以跑,怎么能跑,你是医生啊苗苗。”
艾青禾不吭声了。
“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孟彦卿叹口气,声音里有和她一样的困惑和茫然。
生命随时可以被抹去的事实,他们既还做不到像老医生那般拥有“见多识广”后的职业性冷静,也就是“麻木”,又不像完全未受训练的普通人那样能够单纯地悲伤。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呢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也许……习惯了就好?”
他的声音愈发变得轻微,“死亡是终将来临的事,至少……我们会在一起。”
艾青禾呜呜地哭了两声,说胸闷,有点喘不上气。
孟彦卿吓得赶紧起床开灯,将她从被窝里挖出来,扶着她的背帮她揉心口。
“好点没有?”他问道,顺手帮她擦了擦脸,“不哭了好不好?越哭越喘不过气。”
艾青禾边抽气边眨眼,过了好一会儿,觉得岔着的气顺过来了,又开始不好意思,抿着嘴唇低着头,一声不吭装哑巴。
孟彦卿被她搞得又好气又好笑:“为了别人的事,你……”
他想说她是不是有点太过真情实感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她挂不住脸。
但艾青禾的脸还是热了起来,闷头往被子里躲,想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彦卿转身出去,两分钟后回来,一手湿毛巾一手她的乳液瓶,不给她当鸵鸟的机会,“起来擦脸,眼泪是咸的,你想在你脸上腌咸菜?”
艾青禾赶紧又爬起来。
一通忙乱之后,终于再次睡下,孟彦卿侧身将手搭在她的腰上,拍了拍,低声问道:“哭完了,心里有没有舒服一点?”
艾青禾不好意思地嗯了声。
“那就好。”孟彦卿说了一句,箍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点。
卧室里很安静,艾青禾哭过一场之后有些累,精神放松下来之后睡意很快袭来。
但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已经安静许久的孟彦卿忽然又说话了。
“苗苗,共情能力太好的人干不好临床,我们都要学会把自己抽离出来。”他的声音轻轻的,“因为以后会有比这更让我们觉得痛心和遗憾的人。”
还会看见比今天更让你觉得难过的事在你面前发生,所以这一关你必须自己迈过去。
艾青禾一怔,睡意又散了一点。
她把脸贴在孟彦卿怀里,好半晌才瓮声瓮气地应道:“我会……习惯的。”
孟彦卿嗯了声,这次是真的说完话了。
第二天早上交班的时候,主任主持了死亡病例讨论。
老师们讨论原67床的死亡原因,认为可能是肿瘤到了终末期出现的心包压塞,这种命悬一线的并发症会在短短几分钟内带走病人的生命。
讨论结束,同往常一样去查房、换药、开医嘱、收病人、办出院、写病历……
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而67床空出来的床位,昨天傍晚就住进了新的病人。
跟着吴医生去查房的路上,和步履匆忙的老师们擦肩而过,这样的艾青禾有些恍惚地想,以后……她也会成为和老师们一样的人吧?应该是。
孟彦卿周四值班,但肾病科跟值是不让学生回去的,所以晚上是杨梦津和闻婧她们几个过来陪她得。
人一多,就热闹,热闹起来之后,艾青禾就顾不上想些有的没的了。
因着吴医生即将临盆,精力不济,也不怎么收新病人了,所以到周五,她就只剩五六个病人了,艾青禾的工作量进一步减轻。
加上这两天她的病程写得还算顺手,吴医生修改的地方越来越少,有的甚至没有任何改动,这让她有些不由自主的沾沾自喜。
还得是我!她心想,才来几天啊,这就适应了,日子这不很好过嘛,肿瘤科,小意思啦!
但这种心情持续时间很短很短,只到当天下午。
下午刚上班没多久,同组的杨主任就从门诊打电话上来,说有个直肠癌复发的病人,让吴医生收一下。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护士站打电话来说病人上来了。
吴医生起身,招呼艾青禾:“小艾,走,去收病人。”
艾青禾赶紧保存好病程记录起身跟上去。
病人在护士站那儿测量体重之类的基础数据,她们出来的时候刚刚量完。
吴医生自我过自己是对方在院期间的主管医生,接着开始问诊。
因是复发,所以先问的是最近的情况,病人说是最近一次复查,发现肿瘤标志物的结果升高了,非常担心,所以才过来看医生。
一面说,一面从陪同他过来的家属那儿,接过一个文件袋,打开后掏出来一沓厚厚的病历资料。
他找到几张a4纸,递给吴医生。
艾青禾侧头去看,看到的是一张折线图,分别用红蓝黑三种颜色的曲线,标注着cea、ca19-9和ca242三种肿标的数值和变化趋势。
这是三种常用于直肠癌辅助诊断、治疗效果评估和监测复发的肿瘤标志物指标。
记录时间从大概一年前到这个周一,前面的曲线趋势都非常平稳,直到最近三次,数值一次比一次高,曲线呈现上扬的姿势。
真是一目了然,而且字也写得非常清晰好看,要是每个病人都能这么关注自己的身体就好了,艾青禾不由得心里感慨。
吴医生大概看了一下,问对方要其他的病历资料,很厚一沓,基本都是检查结果,另外还有出院小结之类。
“当时是做了手术的对吗?”
“对,先做了放化疗,然后做了手术。”
“当时是在……”吴医生看了一下出院小结的抬头,“申医大附属肿瘤医院,怎么这次没去那边?按理说你原来的医生会和你熟悉你的情况。”
“当时是去申城参加活动,有便血,去医院检查时发现的,所以直接住院治疗了,但是我们常居容城,就不想去那么远了。”
主要也是两地之间的三甲医院水平都差不多,去外地当然没有在本地这么经济又方便。
家属则是补充道:“也是想让他搭配用用中药,他之前刚做完治疗人很瘦的,回来以后去看了中医,给开了膏方一直吃,现在都胖回来了。”
家属还在那一叠资料里找到一张表格,上面记录着病人近一年来的体重变化。
同时还有一张处方,吴医生看一眼医师签字,哦了声:“你们原来是在陈教授那里看的。”
“对啊,人家介绍说陈灿教授看着好,我们就一直在他那里看了。”
陈灿教授是二附院肿瘤科的老主任,退休后返聘,现在是在特需门诊,一个号就要五百,还不一定能抢得到。
吴医生点点头,接着问:“当时用的化疗方案是什么?卡培他滨和奥沙利铂?”
“一开始是什么嘧啶,手术之后才是这两个。”
“氟尿嘧啶?”
病人点头应是,最后吴医生问了些家庭住址、工作单位之类的基础信息,就让他们先去病房休息了。
“先把检查做完,我们看看情况,你是一年前进行的初始治疗,这说明初始治疗是有效的,现在出现复发,如果检查之后你的一般情况还可以,那我们就继续用初始化疗方案看看。”
吴医生说完,艾青禾在一旁赶紧将要签的沟通单之类递给家属,让对方顺便留个电话号码。
等回到办公室,医嘱和检查单都开完,吴医生去了一趟病房,回来后将那一沓病历资料递给艾青禾,“这个病人的首程你来写,他的一般查体没什么特殊,专科查体在门诊病历里有。”
艾青禾接过,应了声好,找了台电脑,打开病人的病程记录,按照套路要去搜模板,可刚把这个名人的名字输入进去,就突然反应过来。
坏了!这个病人是第一次在他们这边住院,他的现病史和既往史全得她一个字一个字手敲!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人家都说学医的出去干啥都会成功
小孟:……也许,我现在觉得你们适合去演戏
小禾苗:真的吗,那我能拿奖嘛
小孟:?说说你还真信了
小禾苗:你这人咋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