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就很心虚。
范月娥又问她:“你们哪儿来的钱?房租谁付的,小孟?他家里你们同居的事没有?”
“我们俩一人一半的。”艾青禾应道,告诉她自己之前干兼职攒钱了。
听说她干兼职居然能攒下来一万块,范月娥更加震惊。
她意识到,两个孩子是很认真在对待这件事的,他们不是脑子一热,而是有计划且有很强执行力的,去落实这件事。
范月娥知道,作为担心女儿的母亲,她应该对此表示反对,应该拦住她。
可是她已经成年很久了,马上就要毕业,说句不好听的,现在大学生都可以结婚了,同居好像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人的底线总是一步步降低,接受度也会越来越高,早在接受他们去住酒店那天,她就该有这样的觉悟的,范月娥忽然这样想。
艾青禾见她不说话,试探着说了句:“这套房有两个房间……”
“那又怎么样,你会自己住吗?”范月娥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是拦不住你,但你要自己心里有数,要分得清轻重缓急。”
“当然当然,我们都知道的。”艾青禾松口气,有心缓和气氛,立刻起身举着手机往厨房跑,“妈咪你快看,孟彦卿在做饭!”
艾青禾他们昨天做干锅,还剩了点没用完的青椒,孟彦卿索性切了炒青椒肉丝。
见她举着手机过来,连忙打招呼:“阿姨好。”
范月娥看他拿着锅铲在炒菜,诶了声,温声提醒一句:“做饭还是要穿围裙,不然油烟容易把衣服弄脏。”
孟彦卿忙应了声好。
周末过尽,又到了周一,艾青禾在床上磨磨蹭蹭,一点都不想起来。
孟彦卿捏着她的鼻子催促:“快点起来,别磨蹭,你可是第一天去肿瘤科,难道不想给老师留个好印象?”
而且肿瘤科所在楼层高,等电梯和坐电梯本身就要花一定的时间。
艾青禾知道利害,所以最终还是嘟嘟囔囔地起了床。
洗漱过后她将从脑一拿回来的白大褂塞进书包里,揪着孟彦卿的衣摆后面下了楼,一路迷迷瞪瞪地往停车场走,爬上赵凡的车。
和往常一样,到了医院门口就下车,去买两个包子,一边啃一边往里走,等电梯的时候基本能吃掉一半,还剩一个包子就放书包里揣着,打算等忙过一阵后要是肚子饿就去更衣室偷偷吃掉。
反正她在脑一的时候都这么干的,也没人说不行。
电梯到达二十八楼时,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分,时间不早不晚,正是最多人到达工作岗位的时间段。
和艾青禾一同出电梯的还有好几个人,他们又一起进了更衣室。
艾青禾一边系着白大褂的扣子,一边进了办公室,却发现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她的带教吴医生也不在,但上周五来报到时见到吴医生坐的那个位置的电脑旁边,放着一个银色的保温杯。
老师不在,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和其他同学站在一处等。
过了几分钟,办公室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句询问:“他家属说要回家吗?他姐说的,还是他爸说的?”
话音刚落,就见挺着大肚子的吴医生进了办公室,艾青禾连忙问了声好:“老师好。”
吴医生坐下,抬头看她一眼,不苟言笑的脸上有一丝不满:“怎么来这么晚?你几点到岗的?”
艾青禾一愣:“……七点四十。”
“七点四十,离八点交班就剩二十分钟,够干什么的?”吴医生冷声道,“我对学生的基本要求就是,每天早上必须在七点半之前到岗,去给病人量血压,查看病人的检查结果和护理记录,血压、体温、出入量、检查报告,有异常的要及时向我汇报,记住了?”
她的声音连温和都谈不上,但也很明显不是排斥或讨厌她,而是在向她认真提出要求。
艾青禾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老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也有些怕,于是立马乖巧地点点头:“知道了。”
吴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便签本撕了一张,写了工号和密码,还有几个床号,递给她,“这是我目前外架的几个病人,你尽快熟悉病历,其中16床今天出院,待会儿写一下她的出院小结。”
顿了顿,又说:“17床今天也出院,但不用你写,他是自动出院的,马上就要走。”
说着看她一眼,又重提刚才的话题:“17床七点的时候心电监护报警,我们过去发现他呈深度呼吸抑制状态,立刻对他进行了抢救,他刚刚告诉我们他一次性吞了十片,也就是一百毫克的吗啡缓释片,吗啡过量摄入可能会导致吗啡中毒,症状是瞳孔极度缩小,患者还可能昏迷、深度呼吸抑制,这是致死的主要原因,刚刚是一场很值得学习的抢救,但你不在。”
艾青禾捏着那张便签纸,讷讷地不敢吭声。
其他新来的同学,实习也好,规培也罢,都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们,谁也不敢说什么。
其他医生和师兄师姐则是在忙自己的事,查看护理记录,或是贴化验单,总之,办公室里的气氛在这时显得格外安静。
吴医生点完艾青禾就不管她了,忙着处理病人的后续,艾青禾便退到一旁,被在上个科认识的同学周悦轻轻拉了一下胳膊。
靠着墙边放着几张椅子,大家都挤挤坐在一起,周悦给她分了半边椅子。
“你老师有点凶诶。”她小小声跟艾青禾咬耳朵。
艾青禾抿着唇笑笑,没说什么。
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打鼓,觉得这个月肯定不太好过。
很可能不是因为老师不好,而是因为老师要求太高。
门外这时传来一声:“交班了——”
接着陆续有护士搬着椅子应声而入,在艾青禾他们对面的墙边坐下,也有人干脆是抱着胳膊贴墙随意一站。
办公室里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进门那一边的桌头处有两张椅子,主任和护长进来之后椅子一拉,抬眼往人群里一扫,神情都是冷淡的,甚至有些生气。
“现在开始交班。”苹果脸的护长一声令下。
肿瘤科一百多个病人,起码有一半是情况不怎么好的,发热、恶心、呕吐……说实话,能来中医院看肿瘤的,有相当一部分是在综合医院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才会选择来看看中医,能减轻一点痛苦是一点。
所以这些病人的状况会多一些,写进交班记录里,就是很长的一串,护士捧着交班本读都要读半天。
艾青禾对照着吴医生给的标签上的床号认真听,很快就听到了17床,毕竟这是个特殊交班的病人。
病人才二十七岁,前年三月份查出原发性肝癌iii a期,做过根治性治疗,但效果不理想,这次已经是他第三次在二附院住院,情况越来越不好,肝癌嘛,还是原发性的,预后本来就差,基本是在熬日子。
艾青禾想,这种绝望是不是促成他自杀的主要原因?
护士交班好不容易结束,接下来还有医生交班,医生交班相对来说稍微简单一点,用时少一点。
刚结束,主任就问吴医生:“你那个17床接下来是要回去吗?”
“他姐说要回去,怕在这边没了到时候回不了村。”吴医生回答道。
“那就听他姐的,他姐比较有主意,上次也是她坚持要送过来,才又坚持了这段时间。”主任点点头,“给他多开几片止痛药,让家里人给,他这次能一次性吃到这么多吗啡,肯定是他之前偷偷攒的。”
吴医生点头应好,说已经给他开好了。
艾青禾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主任的目光往这边扫,带着几分可以称作严厉的严肃,不由得心里一跳。
下一秒主任的目光又转了回去,严肃道:“我不知道他上一次来住院,到底是哪个实习生告诉他肝癌的人没多少时间的,也不想追究,但归根到底,是各位医生在带教的时候严重失职!你们到底有没有对学生进行认真的严格的入科教育?这一点要好好反省。”
顿了顿,她又看向一旁的学生们:“各位同学,你们有实习有规培,有研究生有进修生,不管你们未来干不干肿瘤科,至少在你们在肿瘤科轮转的时候,就是一名肿瘤科医生,必须要了解肿瘤病人的病情和心理,肿瘤病人的心理普遍敏感脆弱,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问题也不能随便回答,病人的病情是不是要告诉他、怎么告诉他,这要和家属充分沟通后决定。”
“这个病人是家属通情达理,没有追究我们的责任,不代表我们没有做错,他们家完全可以去起诉,去闹,要求赔偿。”主任拍着桌子,十分生气,“谨言慎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们以后是要当医生的,连这句话都记不住吗?你们随便的一句话,会给病人和家属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你们要心里有数!”
好一点是提心吊胆辗转反侧,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坏的就像17床,万念俱灰,走上绝路。
“如果真的有人因为你一句随口说出的话,选择结束生命,你们问问自己能不能背得起这份良心债,你们来这里,是来学习怎么救人的,不是来学习怎么杀人的!”
满室寂静,没有一个人敢说话,连敲电脑键盘的声音都显示了,气氛变得凝滞而紧张。
艾青禾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在心里目瞪口呆,连呼卧槽。
难怪她觉得主任和护长从一开始进门就是一副相当不悦的表情,原来这里面还有这种细节。
到底哪位前辈这么的……
人怎么能捅这么大的篓子!
主任强调完入科教育的重要性,又问了几句另外几位病人的检查结果出来没有,点评几句,就让散会了。
办公室的氛围随即一松,教秘这时扭头对艾青和他们道:“这个月新来的同学,十一点集中旁边的小教室参加入科教育,互相通知一下,别忘了。”
接着应该是要去查房,但吴医生却没有叫艾青禾,她甚至都没有动,而是叫另一位师兄:“长青,你去给11床换药的话,带上我们……小艾,教她怎么换药。”
“好好教啊,师妹就交给你了。”她叮嘱道。
师兄点点头,另一位朱医生立刻扭头对周悦道:“小周也快去,学一下换药。”
她们俩跟着师兄去配药间。
“要用的东西就那几样,托盘,碘伏,棉签,敷料,手套。”师兄拉开抽屉的另一层,拿出一片无菌贴敷,“11床是胰腺癌晚期的,有恶性梗阻性黄疸,在容医大一附院放了引流管,引流胆汁的,我们换药的目的就是护理一下引流管,所以用这种防水的无菌贴敷就可以了,两天换一次,我们今天换了,就后天再换了。”
难怪不是拿外科换药包,艾青禾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师兄又提醒她碘伏要看日期,“如果这边桌面上的都被别人拿了,护士换药车的她又不给你用,你就拿一瓶新的,然后用标签贴写上开封日期,贴好,它开了以后只能用七天。”
至于七天后还没用完怎么搞,师兄说护士会处理的,反正院感的人是这么抓。
艾青禾哦哦地点头。
师兄说完,给她俩一人拿一个口罩,赶紧领着人出了拥挤的配药间。
往病区走的路上,师兄又压低声音对她们道:“11床是不知道自己的真实病情的,他女儿跟他说是胆有点问题,做了手术慢慢就好了,你们别说漏嘴。”
艾青禾赶紧点点头,想到17的事,不由得紧张。
二附院的院本部这边的病房,除了少量双人间和单人间,基本都是三人间,11床在病房进门的那个位置。
艾青禾他们进去时,他正半躺在病床上看手机,他的家属刚打水回来,师兄招呼他:“阿叔,今天给你换个药。”
他放下手机,哦哦两声,放下手机,任由他们掀开他的被子,再掀开他的病号服衣摆。
艾青禾看着师兄的动作,听他解释:“很多病人皮肤比较干燥,贴敷贴得比较紧,你不能硬揭,可以用棉签沾点碘伏湿润一下,慢慢揭,不要着急,否则把皮揭破了,容易造成感染。”
说完又对病人道:“阿叔,你痛的话就说,我再慢一点。”
病人说现在感觉还好,他女儿就接着道:“是啊,上个月那个小姑娘就是,来换药都是用力一扯,我爸痛得每次看到她就怕,都不走心的。”
语气有些不满,但师兄没说什么,只对艾青禾道:“所以稍微慢一点,多用点碘伏,就可以避免这种情况了。”
艾青禾垂头,看着病人萎黄的皮肤,和引流袋里黄绿色的胆汁,认真地点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这就是前人砍树吗
小孟:……你这是前人捅的窟窿
小禾苗:我以后一定少说话
小孟:有话藏着回家来跟我说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