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换药结束, 师兄对病人和家属道说,以后就是我师妹来帮你们换了哦。
家属就很紧张:“谢医生,你要走了吗?”
意思就是还想让师兄继续换药, 信不过艾青禾的意思。
典型的前人砍树,后人遭殃, 这就是被上一个实习生搞怕了。
“让她试一下嘛,她做不好我再来给你换。”师兄安抚道, 又解释, “我工作多啊,每天那么多事,还要去跟主任出门诊,会来不及的, 后天让我师妹试试, 好吧?”
病人虽然有些不情愿, 但还是点点头同意了。
“那我们就先走了, 你好好休息, 有事就叫护士,或者去办公室找吴医生。”
说完端上换药托盘, 师兄妹三人离开了病房。
这个药换得还蛮久, 出来时已经是八点四十分, 艾青禾问:“以后换药都要这么早吗?”
“不用, 查完房再去换也行, 只要是早上。”
艾青禾哦了一声,她其实还是有些懵懵的,搞不太清楚情况,比如吴医生是哪个组的,完全不清楚。
但想到才第一天上班, 不知道也正常,只能接下来多观察。
回到办公室,刚进门,就听有人问:“老吴,你那个17床回去啦?”
吴医生回答道:“回了啊,干嘛?”
“没干嘛,那你17床空了是吧,给我用用呗?收一个宫颈癌术后例行复查的,就用三四天,她检查做完就出院了。”
“用吧。”吴医生应道,抬眼看见他们,“回来了?辛苦长青,小艾你开一下35和47床的检查单,医嘱我开好了。”
艾青禾忙应好,去跟在写病历的一位同学商量,问能不能让她先看看医嘱。
她的带教超凶这件事,已经在短短一两个小时间成了这一批实习生的共识,抱着都是底层相互帮助的想法,对方很爽快地让出了电脑。
甚至等她打开医嘱,看到开的是鼻咽及颈部增强ct、腹部b超和eb病毒血清学检测,还帮忙拿来了空白检查单给她填写。
开完检查单,她还要写16床的出院小结,但电脑本来是别人在用的,她便同对方道:“你写完了电脑再给我用用吧?”
同学说:“你先用吧,我这不是很急,我师兄会写的。”
顿了顿,同学又小声说了句:“感觉你的比较着急。”
语气里不无同情,艾青禾嘴角一抽,除了道谢也没什么能说的。
等她吴医生交代的事都做完,时间也到了十一点,她将写完的大病历首页保存好,跟着其他同学一起去参加入科教育。
大约是刚发生了17床那样的事,教秘在讲科室纪律时,一再强调,遇到回答不了的问题,就让对方去找他的主管医生。
“你就说你是学生,刚来的,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拿不准的地方要立刻叫老师,叫上级,病人的安全永远比你的自我逞强重要得多,我们是来上班的,不是来想坐牢的,切记!”
大家连连点头,用心记下前人的教训。
兴许是在纪律上强调得多了,整场入科教育的耗时也跟着拉长,等结束散会,竟然已经过了十二点。
再回到办公室,大家都陆陆续续开始下班去吃饭了,吴医生看见艾青禾,就摆摆手放她走,“去吧,去吃饭。”
不值班的时候带教当然不会包饭,学生要自己解决。
毫不夸张地说,艾青禾在这一刻简直如蒙大赦,离开办公室时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许多。
她兴冲冲地给大家发信息,问大家下班没有,去哪儿吃饭。
杨梦津说懒得跑太远,就在食堂吃吧,于是大家约好在食堂碰面。
艾青禾是第一个到的,也才不到十二点半,正是食堂人最多的时候,她端着餐盘跟着队伍往前移动,很快就打好一份有椒盐排骨和回锅肉的饭,还有一份虫草花炖乌鸡汤。
找了个空位,坐下之后慢吞吞地吃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想科室里的事,一会儿又一片空白。
孟彦卿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她面无表情、满脸茫然的样子,不由得一愣。
“这是怎么了?”他走过去,伸手揉揉她头顶,“怎么才半天,就蔫得像是……老了好几岁?”
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朝气蓬勃的一朵小花骨朵,怎么才半天功夫,就这样了?
孟彦卿有些担心:“是不是肚子不舒服?还是腰不舒服?”
艾青禾回过神来,怔怔地看了他几秒,“我是……”
才说了两个字就顿住,改口道:“你先去打饭,一会儿我们再说。”
孟彦卿只好先去打饭,图快,直接要了份猪脚饭就回来。
回来时杨梦津和陈嘉渝也过来了,正站在艾青禾旁边,问着和他刚才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怎么感觉你才上半天班,倒像老了十岁?”
“肿瘤科这么……忙吗?”
艾青禾叹气,看一眼杨梦津,欲言又止:“说来话长……唉,你们先去打饭吧,一会儿再说。”
等大家都打好饭回来,艾青禾才说:“少爷,这个月我上午不搭你车来上班了,别等我。”
赵凡一愣:“为什么?我的车……坐着不舒服?”
“当然不是啦。”艾青禾无奈地撇撇嘴,“是时间来不及,今天早上我七点四十到的,我带教说我到的太晚了,她要求我七点半之前到岗,然后去给病人量血压,看护理记录的体温和出入量那些,还有报告异常项目……从医院门口到坐电梯上科室,要花大概十分钟吧?从学校过来要半个小时,那我起码得六点四十就坐上车。”
但是赵凡他们很明显不会、也没必要这么早出门。
“所以我还是这个月自己单独走吧,下个月再蹭你的车。”艾青禾叹口气。
杨梦津问道:“你跟的哪个老师?不会是吴廷羽吧?”
艾青禾连连点头:“对对对,是她,她是……你大三见习的时候去肿瘤科,她也是这么对学生的?”
“差不多。”杨梦津点点头,“她就是对她的学生要求很高,那时候还听朱医生开过玩笑,说她的学生都是来得最早的。”
“……一直这样吗?”艾青禾瞪大双眼。
杨梦津点点头,看她目光有些心疼:“你怎么就跟了她?她可是肿瘤科最难搞的带教,没有之一。”
艾青禾眨眨眼:“会……很压榨学生吗?”
“我去的时候她病人很多,十七八个吧,病程不都得学生写吗?值班的时候还会新收,还要出门诊……”杨梦津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对,她现在怀孕了,还是孕晚期?”
艾青禾连连点头,杨梦津就道:“那起码值班新收没有了,但她还出门诊吗?出门诊也很累的。”
“她现在就十个病人。”艾青禾又眨眨眼,“准确地说,还剩八个病人。”
“少了很多诶。”杨梦津挥挥饭勺,“跟师兄师姐分分,你一个人也不用干多少,实习生又不单独排班,目前看来除了要七点半之前到岗,也还行吧?”
艾青禾摇摇头,有点沮丧:“只有我一个学生,我没有师兄师姐,也没有实习的小伙伴。”
“……嘎?”杨梦津的动作一顿,“独苗啊?”
闻婧猜测:“会不会是她快要生了?所以不带别的学生了,实习生就一个月,规培至少两个月,她是不是带不满两个月所以没给她分?”
还真是有这个可能,艾青禾比划了一下,“她的肚子大大的,确实感觉快生了。”
说完她又说:“今天早上,我们有个病人吞吗啡那什么了。”
那什么是什么,大家都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是吧,这么刺激?”
才第一天上班,就碰到这种病历,冲击性想想都觉得很大。
但事实上,艾青禾没有太多感觉,“我没有看到,连他的病历我都没看到,只知道护士交班时说的内容。”
等她开始写16床的出院小结时,17床的病历已经出区了。
大家议论得最多的,是这事竟然有实习生掺和进去,也不知道是真的什么都不懂,还是不把这事放心上。
“也有可能学生之间私底下在议论,恰好被他听去了。”孟彦卿提出假设,“实习生告诉他肝癌患者活不长了这个信息点,是他的一面之词,找不到那个实习生,没法去验证是真是假,甚至这个信息还是主任跟你们说的,病人的原话到底是不是这个,我们也没办法知道。”
唯一能确定就是,病人确实通过某种方式,从实习医生/规培医生(因为很多病人分不清两者的区别)那儿,听到了肝癌患者存活期比较短这个信息。
“既然这样,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当时说话的人并不是在议论他,但他早就对自己的病情有了猜测,所以一听到说肝癌,就自我代入了。”艾青禾被他的话启发,想到了更多可能。
跟着师兄去换药时,她仔细看过病人的床位卡,一般不会写“肿瘤”或者“癌”,而是写“ca”,有的病人不知道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家人就有机会糊弄过去。
可是,自己才是最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的那个人,许多病人病着病着,是能感觉到自己是什么毛病的,最后不过是病人、家属和医生三方共同维持着一个善意的谎言罢了。
尤其是在现在这个资讯发达的时代,17床还是个年轻人,上网查一下肝ca是什么意思,就全都懂了。
大家都觉得她的说法很有可能。
但赵凡对此没什么兴趣,他关心另一件事,问孟彦卿:“老孟,我车借你,这个月你俩单独行动?”
孟彦卿一愣,没来得及说什么,艾青禾就拒绝道:“不要,你忘了当时严自恒说什么吗?实习生诶,开个保时捷去上班,生怕不够高调?”
“他在市中医院车没那么多可能显眼点,咱们二附院哪有这顾虑,停车场两层每天一大早就停满了,迈巴赫我都见到过,保时捷算什么。”赵凡问孟彦卿,“你真忍心你女朋友每天一大早六点多就匆匆忙忙挤公交车啊?万一哪天迟了一点没赶上车,或者公交车出了问题,那不是得迟到?”
艾青禾想说就一个月,怎么可能那么倒霉碰到这么多意外情况,偶尔一次两次,跟老师说明情况,问题也不大。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杨梦津就点头附和道:“赞成,别人是没条件,只能赶公交,我们明明有条件,干嘛吃这个苦,孟彦卿你也不想小禾吃苦吧?”
这话真是说到孟彦卿心坎里去了。
他原本只有四五分的拒绝,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先看一眼艾青禾,随即点点头:“油费和停车费我来付,要是谁有早上需要早到岗,或者中午下夜班早回来休息,也可以找我拿钥匙。”
“放心啦,都是自己人,别客气。”赵凡嘿嘿一笑,从杨梦津的餐盘里挖走一颗虾滑,“就是我没办法开车的时候,你们得开车接送一下我们家津津。”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而且这些学霸们呐,以后不管是当医生还是干别的,都是一把好手,关系可不能处差了,这可是以后看病的一条人脉。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吃过午饭,几个人去买了饮料,就在门诊一楼等拿药那里找地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直到两点整,才意犹未尽地分开,各回各的科室。
下午倒也暂时没什么事,艾青禾一边熟悉病历,一边悄悄观察科室里各个山头的情况。
原来上午带她去换药的谢长青师兄,是隔壁组沈主任的博士,沈主任主攻骨及软组织肿瘤,所以他们组比较多这类患者。
吴医生这边组则是消化系统肿瘤的病人多一点。
时间在艾青禾的观察和内心分析里一点点走到下午六点。
六点刚过没多久,吴医生就准备下班,教秘叫住她:“老吴,周三的科室讲课你讲呗,病例讨论,就讲你刚出院的17床?”
“可以。”吴医生点点头答应。
扶着桌子起身的时候还看了一眼艾青禾,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
倒是带周悦的朱医生问了句:“老吴你预产期什么时候,下个月?”
“下个月初。”吴医生应道。
朱医生开玩笑说:“那你真是要干到生的那一刻了,跟产科打好招呼了吗?”
“肯定啊。”吴医生跟她聊了几句,拿着保温杯走了。
她下班了,意味着艾青禾也可以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