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艾青禾他们入科入得巧, 才来两天就到了十二号。
五月十二号对于医护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国际护士节。
往年在学校,这一天学院会组织一小部分同学去向在“非典”中牺牲的前辈们献花, 还会组织主题班会。
但艾青禾知道,其实有些人是不太喜欢这个节日的, 尤其是护士,比如她亲妈范月娥。
并不是这个节日不好, 也不是大家不想过, 而是领导组织过节的方式实在让她觉得有负担。
艾青禾还在读小学和中学的时候就听她吐槽过好多次,今年的护士节要让她们参加文艺汇演表演节目,去年的护士节要搞演讲竞赛……
“这到底是给我们护士过节,还是领导过节?我怎么就没这天生病呢?!”
但同时艾青禾也知道, 这一天一般会有领导来慰问一线工作的护理人员, 会有花, 有蛋糕。
然而她从没真的亲眼见过这一切, 所以当这一天来临, 说实话,她真的很好奇!
甚至一大早就在群里发信息@所有人:【今天结束之后, 请告诉我, 你们科是怎么过护士节的!我要搜集画画素材!】
别人都说好的好的, 保证完成任务, 就赵凡跟她谈条件:【你告诉我你的围脖儿账号, 我就完成任务,怎么样[墨镜]】
艾青禾:【???】
赵凡:【我们都可以给你提供素材啊,你考虑一下[坏笑]】
有的时候吧,某件事自己从没想过要做,但要是有人起了头, 就会想做了。
比如此时此刻,赵凡真是开了个好头,其他人全都被他提醒了,纷纷开始打听她的账号。
严自恒最能领会赵凡的精神,立刻就把自己的账号主页截图发了过来:【[截图]来来来,我们互换,你带带我,我也带带你[墨镜]】
艾青禾一看,人家都有小一万的粉丝了。
她立刻就想到了拒绝的话术:【不行,那样人家会说我碰瓷你的,你粉丝太多了,我不能占你便宜[猫猫认真.jpg]】
这下轮到严自恒扣问号了。
孟彦卿全程不敢出声,因为他真的知道艾青禾的账号是哪个。
好在大清早大家赶着上班,聊了几句就散了,倒是杨梦津在去医院的路上,小声的又问了一遍:“真不能让我们知道啊?”
在群里艾青禾能胡说八道,当着面她却不好意思了,使劲摇摇头:“没什么好看的啦……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行吧。”杨梦津拍拍她的头顶,“就当你是在憋着坏主意,要变成超级有名的人,然后装个逼,吓我们一大跳。”
艾青禾有些脸热,嘟囔一句哪有,紧接着赶紧转移话题:“我今天下午可以休息诶,你说我去买点东西,给大家煮个糖水怎么样?正好有锅。”
她的带教梁孟菲昨天值班,针康科是值二十四小时,所以今天是下夜班,中午就可以撤了。
“好啊。”杨梦津点点头,“你打算做什么?”
“桃胶炖奶?”艾青禾想了想,“超市应该有卖,买点桃胶买点雪燕,再买点皂角米和红枣,东西就齐了。”
要是没有,“那就煮椰汁西米露,椰汁和西米露不可能没有。”
“那我可就等着一饱口福了。”杨梦津笑着点点头,问她,“周六你休息吗?”
“我带教五天一个班……”艾青禾掰掰手指,“休息诶,怎么啦?”
当然是去玩了,刚来那天欧阳老师推荐的几个景点,她已经上网搜过攻略,“文峰塔、云寂寺和博物馆都在一条线上,而且博物馆附近还有个美食城,我觉得可以来个一日游,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错。”艾青禾点点头,又叹气,“要是有自行车就好了,我们可以骑车去。”
“还不如搞两辆小电驴。”杨梦津另一边的赵凡这时插话道。
“去哪儿搞?”杨梦津立刻转头问,“问问卖我们洗衣机那个师傅?”
赵凡点点头,胳膊搭上她肩膀,嗯了声,又低声道:“先别跟别人说,到时候看看情况,咱先紧着自己。”
又问艾青禾:“你会不会开?”
“会的吧……”艾青禾有些迟疑,“孟彦卿教过我。”
但每次出门都是孟彦卿开车,她也没开过几次。
杨梦津觉得问题不大,“到时候再练练,不行以后我带你。”
说着话,大家一起进了电梯,清晨的电梯有些拥挤,基本都是各科室的医护,中间夹着两位提着保温桶看上去是来给病人送早饭的家属。
电梯里也很安静,众人沉默地看着楼层显示器上跳动变化的数字,到了五楼,叮的一声,门开了,艾青禾赶紧往外挤。
杨梦津在背后叫她:“中午一起吃饭。”
她胡乱应了两声好,急忙忙往更衣室走,路过护士站,见到办公护士,还打了声招呼:“小敏姐早上好。”
办公护士闻声有些惊讶地抬头,只看见一个鹅黄色的背影冲进更衣室,忍不住笑了一下。
套上白大褂,艾青禾又匆匆走向办公室,但在进门的一刹那,她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憋了一下呼吸,随后努力让自己的状态变得平静下来。
七点三十五,办公室里只有梁孟菲正在吃早餐,把油条一点点撕碎放进粥里,叫她来了,就问她:“青禾吃早餐了吗?”
艾青禾忙点点头,刚想问师兄还没来吗,就见师兄从门外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个电子血压计。
“菲姐,17床的血压145/124。”
梁孟菲长叹一口气,“给他请个脑病科的会诊。”
17床是他们昨天值班时收的几个患者之一,是个笑呵呵的大叔,体型肥胖,艾青禾一见他,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高血压病的危险因素、诊断标准和分级。
他看起来还挺年轻,但已经五十六岁,抽烟喝酒,还肥胖,跟叠buff似的,但一问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回答得却特别响亮:“没有!我身体好着呢!”
梁孟菲当时就反问他:“身体好着呢怎么来我这里啦?”
对方也没被问住,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来做理疗的啊。”
说是最近腰不太好,想去做按摩,但朋友劝他不要,因为去年他们附近有个倒霉蛋去小诊所做按摩,结果下半身瘫痪了,事情闹得还挺大,江安好多人都知道。
所以他朋友劝他到医院来,起码医院的医生是有证的,而且真要出事了,医院肯定比小诊所有钱赔啊!
艾青禾当时听完心里忍不住哇了一声,是这个理!
你有这个朋友真是福气,梁孟菲当时囧囧地应了句。
病人很高兴哇,连连点头,哎呀朋友嘛,酒友来着,志趣相投,交情过硬,所以他很听劝地来了,主任让他拍个片子,“l4-l5椎间盘突出”、“腰椎退行性变”,他说想住院做一下针灸,主任就把他收进来了。
就这还觉得自己身体好呢,腰疼不是病是吧,啧。
问完诊,护士那边也量好了血压,一看结果,妈呀,146/121,梁孟菲回来就下了个“高血压三级(极高危)”的诊断。
艾青禾学着写检查单,主要是三大常规和心电图,主诉是什么、诊断是什么,写完了直接签带教老师的名字和工号。
看着检查单上的字,虽然没有署名,但确确实实是她开的第一张检查单,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在她心里慢慢滋生。
她感觉到自己似乎正在慢慢脱离那个整日待在校园里,懵懂的、觉得一切还早的,单纯幼稚的角色。
开始对身上这一身白衣有了真切的实感,肩头的重量变得有些沉。
她以前以为自己会在某一个特别重大的事件之后,以此成为转折点,开始知道自己未来要承担的责任。
但原来成长也可以是悄无声息的,比如被一张再寻常不过的化验单触动。
方师兄将电子血压计送去护士站,回来后直接开始开会诊单,艾青禾在一旁看,看看电脑,又看看桌上的病历夹,他们的病人的病历都在这儿了。
“师兄,我们床的化验单呢?”她小声地问。
方师兄一边填会诊申请,一边应道:“我昨天晚上贴了。”
艾青禾哦哦两声,坐在一旁继续看他开会诊,申请填完,打印出来,递给梁孟菲检查。
梁孟菲看了一下,点点头:“你帮我签一下。”
签了字,方师兄转手将病历夹和会诊单一起递给艾青禾,“小师妹帮忙拿给护士吧,就放在护士站那个框里就行。”
艾青禾颠颠地去了,把会诊单放进框里的时候,她还提醒一句:“小敏姐,17床有个新的医嘱,会诊的。”
“好好好,知道了,马上给你们过。”办公护士笑眯眯地应。
艾青禾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梁孟菲正在给会诊医生打电话,“师姐,我这儿有个高血压三级的,入院血压146/121,今早血压145/124,以前没吃过降压药的,你来看一下呗?”
还说:“不急,但也别太慢,我今天下夜班。”
之后就是早交班,艾青禾和方师兄起身让开电脑边的位置,坐到后面去,学生加护士,椅子是肯定不够的,但拼在一起像一条长凳,大家挤挤也行。
艾青禾跟刘师姐换了个位置,和杨莎莎挤在一起,小小声问她周六要不要一起去玩。
还说下午休息呢,“我煮糖水,留着你们回来吃啊?”
俩人叽咕两句,等正式开始交班,赶紧住口。
交班记录是师兄写的,但交班是梁孟菲交的,就是照着交班记录念一遍,等交班结束,再粘贴到交班记录本上。
艾青禾这几天一直处于好奇阶段,对周围的每一件事都认真观察,随时随地恍然大悟,哦哦,xxx是这样的。
她陷入一种好奇心得到极大满足的快乐之中,一有空就给孟彦卿发信息,说自己又看见什么,原来那什么是这样的……
这样的快乐很好地对冲了她的分离焦虑和对他的想念。
九点多的时候,她刚给手头负责的独苗扎完针、给两位病人拔完针,准备去给36床的病人做麦粒灸时,会诊医生来了。
她端着针盘跟着去看,听脑病科的主任先是问病人吃过降压药没有,没有啊,有什么不舒服吗,暂时没有,那行吧,先做一个动态血压监测看看,基本确诊了,一会儿给你开药,以后记得每天都要按时吃药。
“这药得吃多久啊?”病人问。
“差不多一辈子吧,不能随意停药啊,你不要自作主张觉得没有不舒服就不吃,真的不舒服的时候就晚了。”
艾青禾就看着大叔坐在病床上,皱着脸,像个委屈的包子,一副无法接受现实的模样。
也许每个病人都会经历这样的时刻吧,既不可置信又委屈,怎么偏偏是我呢?
艾青禾抿抿唇,退出了病房。
等今天的治疗都做完,已经十一点多了,刚洗完手,就听到外面一阵喧闹,还有人喊:“吃蛋糕啦!”
她好奇地探头出去看,就见办公护士招呼她:“妹妹,走啊,去吃蛋糕,今天护士节,主任给大家订了蛋糕。”
蛋糕就在办公室,桌上清理和收拾过了,正方形的双层大蛋糕上都是奶油和水果,旁边有一个翻糖的护士小人,小人怀里抱着一支巧克力插牌,上面写着“护士节快乐”。
旁边还有好几盒水果,还有两束包扎得精美的鲜花。
护长说:“今天护士节,祝姑娘们节日快乐,这一年你们辛苦了。”
说完就让大家切蛋糕,刘师姐拿了一份,看见艾青禾就在旁边,转手就递给了她。
艾青禾刚接过,就听护长接着道:“下午在学术报告厅有演讲比赛,不值班的都去听,别忘了。”
蛋糕的甜美气息里瞬间响起一片哀嚎。
“很正常,你想想三月份的国医节,老师们也没有休息,演讲、讲座、学术报告,活动也很多。”
午休时间,孟彦卿躲在二附院北区骨科门诊的楼梯间里同她聊电话,听她说完早上的事,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意见。
艾青禾咂一下嘴,“说得也是,就算是妇女节,劳动妇女不也在上班,能休半天都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