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休整一天后, 艾青禾拿到工牌,和同学们正式开启见习之旅。
按照最终安排,艾青禾接下来三个月的轮科次序是针康、脾胃和脑病。
第一个月和她一起去针康科的, 是班里一位叫杨莎莎的女生,和隔壁班两位男生。
一群人在一楼分开, 约好中午下班要回去的时候在群里吱一声,要是有人正好也要走, 就结伴一起走。
杨梦津还问艾青禾和赵凡:“你俩转科条拿了吗?”
“带了带了。”艾青禾忙点头。
第一个月, 他们仨谁也没和谁在同一个科室,都被拆开了,要到下个月,她才会和杨梦津重逢在脾胃科。
针康科病房在住院部五楼, 四个人都是第一次来, 不熟悉地形, 所以是在电梯间换上了白大褂, 才继续往里走的。
按照头顶的指示标志去找医生办公室, 路过一个房间,贴着更衣室的牌子, 艾青禾多看了一眼。
两位男生打头阵, 往医生办公室的门上叩了两下, 再一探头:“请问教秘在吗?”
一屋子的人都抬头看过来, 艾青禾听到有道女声说:“菲姐, 找你的。”
很快,一位梳着单边麻花辫的女医生就迎了出来,笑着问:“见习的同学是吧?转科条带了吗,我看看。”
四个人赶紧将自己手里的转科条递过去,接着她回身, 招呼他们先进办公室,“来,先登记一下信息。”
大家依次在学生登记册上留下姓名、性别、学校和联系电话,听到教秘问:“你们能待多久啊,半个月有吗?”
杨莎莎回答道:“能待到月底。”
“这么好?”教秘有些惊讶,“去年你们的师兄师姐过来都是只能待半个月,时间太短了。”
“欧阳老师也这么说,所以给我们排了一个月。”杨莎莎回答道。
艾青禾最后一个签字,签完将笔还回去时顺便看了眼对方的胸牌,姓名“梁孟菲”,职称“主治中医师”,科室“针灸康复科”’。
“ok,先给你们分一下老师哈。”梁孟菲接过笔,看看花名册上的名字,又抬头看看同事们。
然后挨个问同事你还有多少个病人啊?什么,还有五六个?那给你一个学生帮忙干活要不要?好好好,你带这个……
三两下就把几个学生分了,艾青禾最后登记信息,所以也是最后一个被分配的。
她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要跟哪个老师。
梁孟菲看她一眼,想了一下,“艾同学跟我吧,行不行?”
艾青禾赶紧点头,她收起登记册,对大家道:“走吧,我们去做一下入科教育。”
通常来讲,入科教育的内容都很简单,主要是科室的工作纪律,每天的上下班时间,下班当然是看带教的意思,带教下班你下班,或者他让你走你就可以走了,但上班时间万万不能迟到。
还有科室的常见操作有哪些,病人多是什么问题来的,然后是科室的东西放在哪儿,口罩手套针灸针电针仪艾条之类,随用随取。
还有就是:“你们见习的嘛,要求没那么高,所以我们科就不安排你们跟夜班了,晚上可以好好休息或者看看书。”
至于其他的,比如实际的床边操作,则是由各自的带教老师来教。
讲完之后挥挥手:“就这么多,也没什么特别要注意的地方,各找各妈去吧。”
说着拍拍艾青禾的肩膀:“师妹跟我走,我们去给在床的病人做今天的治疗。”
艾青禾赶紧跟上。
却是先往医生办公室走,站在门口喊人:“小方,走啊,去看看我们的病人。”
话音刚落,一位戴着眼镜的男生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块蓝色的板夹。
走近了说:“12床说明天出院。”
“是她自己说的,还是她女儿说的?”梁孟菲问道,“得她女儿说了才算,她们家是她女儿说了算,别的都不顶用。”
方师兄回答道:“她说是她女儿说的。”
“她说?”梁孟菲啧了声,“等会儿我给她女儿打电话就知道是不是了。”
方师兄应了声是,头转了一下,刚好和满脸好奇的艾青禾对上视线,先是一愣,旋即冲她笑着点点头。
艾青禾也下意识地冲他露出一个略微腼腆的笑。
到了病房门口,梁孟菲在护士的小推车上摁速消液搓手,一边搓一边问艾青禾:“小师妹学了七步洗手法这些吗?”
艾青禾连忙点头:“出来的时候学校有培训过的。”
“师妹是哪个学校的?”方师兄也问了一句。
“容中医的。”艾青禾应道,拽了一下自己胸前的工牌。
她换了一个工牌扣子,现在这个是可伸缩的,扣头是个哆啦a梦的公仔。
方师兄点点头,和她一起跟着进了诊室。
这是个三人间,梁孟菲问中间的9号床:“您来这么早啊?吃早餐了吗?”
9号床的病人是一位有点胖的阿姨,圆圆的脸孔很白皙,床位卡上写着年龄55,但艾青禾一点都看不出来,像才四十。
说的是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声音温柔:“吃过了,谢谢梁医生关心。”
“头还晕吗?”梁孟菲接着问。
“好多了,没有前天刚来时那么晕,也比昨天要好一点。”
“那就好。”梁孟菲点点头,笑道,“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问题,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颈椎有点小毛病,您之前也知道了。”
对方松口气,笑得眼睛都弯了:“那真是太好了,这下可以睡安稳觉喽,就是麻烦了你们。”
“您来医院,不管小病大痛,都是病人,我们是医生,帮病人解决问题是应该的嘛。”梁孟菲同她客气几句,说还得去看其他病人,“一会儿我再来给您扎针,您先休息一会儿。”
她又道了声谢,目送师生三人离开病房。
等出到走廊,梁孟菲才低声对艾青禾道:“刚才那位是vvvip。”
“……这么高级别啊?”艾青禾眨眨眼,有点惊讶,好家伙,才第一天上班就让她碰上vip了?
方师兄补充解释:“京市某位领导的夫人,外婆是我们江安人,这次是回来给老人迁坟的,大概是劳累到了,觉得不舒服,头晕恶心,去做检查,发现是颈椎的问题。”
这种问题西医是没什么太多治疗方式的,顶多是让你回去多休息,慢慢症状缓解就没事了。
但领导夫人不想受这罪,干脆就来找中医了,脑病科的主任建议可以做一下针灸,又觉得门诊人太多太吵,于是就办到住院部来了。
“领导夫人怎么还住三人间啊?”艾青禾眨眨眼睛,好奇地打听。
“发挥艰苦朴素、勤俭节约、不搞特殊的生活作风咯。”梁孟菲应道,在病房门口停下,又从护士的小推车上摁了点速消液,转身往对面那间病房走。
方师兄低声解释道:“她只是上午来做一下针灸就回去了,不住在这儿。”
“医保允许吗?”艾青禾惊讶。
方师兄耸耸肩:“反正这几天也没人查。”
不然还能怎么的,领导都同意的事,他们管床做治疗的打工仔还能拒绝?
话音刚落,就听梁孟菲突然提高音量问:“你说你要出院哇?”
艾青禾赶紧抬眼去看,见12号床上坐着一位头发全都白了的老太太,眯着眼,有些紧张地看着梁孟菲。
“……是啊,我要出院!”她的嘴唇抿起来。
梁孟菲说:“你女儿同意了吗?”
声音还是大大的,看来是老人家耳朵不太好,艾青禾忙看了眼床位卡,都九十二岁了,这也正常。
老太太眼睛一转,有些心虚:“……同意了!”
梁孟菲点点头:“行,我尽快给她打电话,让她过来办手续。”
老太太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犹犹豫豫。
梁孟菲问了几句她的护工她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大小便正不正常之类的问题,很快就退出了病房。
“走,我们去看15床。”她说了一句,接着道,“今天先给30床办出院,12床的不着急。”
方师兄问:“她不出吗?”
“她女儿肯定不知道她要出院,也肯定不让她出。”梁孟菲站在病房门口,跟他们解释,“你们刚来不知道,她是我们的老熟人了,每年都要来住至少一次院的,以前做过髋关节骨折过,后来又换了膝关节,经常不舒服,要来做针灸,住院是她女儿怕她去门诊做会不老实,要跑。”
“顺便要做检查的,有问题直接跟她女儿女婿沟通就行,她的意见不重要,她儿子也不能做主。”梁孟菲啧了声,“今天肯定是她自己说的要出院,你看她心虚的样子,过几天她真的能出院你们再看就知道了。”
艾青禾恍然大悟,暗暗记住,到时候一定要仔细观察老太太的态度。
说完进了诊室,她发现15床竟然是在进门的位置,靠着墙,不由得一愣。
一间诊室三张床,算下来,15床应该是靠里面那堵墙才对?诶、不对,9床和12床在哪儿来着……
她回忆着两张床的位置,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等看完15床出来,她忍不住小声问方师兄:“师兄,病床是不是都没有4号呀?”
师兄说是,因为,“4谐音‘死’,不吉利,所以4结尾的床号都没有。”
艾青禾低声哇了一下,嘀咕道:“这不是玄学吗?”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啦。”梁孟菲听见,回头笑嘻嘻地应了一句。
艾青禾眨眨眼:“怎么说?”
“下午你就知道了。”梁孟菲跟她卖关子。
说这话,三人进了前面一间诊室,这是一个双人间,但隔壁那张床上铺着塑料膜,看样子是暂时没人住。
另一张床的床头放着心电监护,地上立着呼吸机,管子的另一头连接在病人的喉咙上。
她紧闭着眼,一动不动,头发剃得极短,贴着头皮脸孔和胳膊都是浮肿的,梁孟菲掀开她的被角,按了一下她的小腿,凹下去的坑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
艾青禾听见她叹了口气。
“42床现在已经是植物状态了,她原来是江安下边一个县的县长,出公差的时候发生了脑出血,因为她是自己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出的事,大家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送过来以后抢救了很久勉强吊住一条命,现在暂时就只能这样,每天做一下针灸,给点刺激,看能不能有反应。”
顿了顿,她又对艾青禾道:“小师妹学了针灸的吧,下过针吗?”
艾青禾点点头,神色有些犹豫:“我只扎过自己和……我男朋友。”
连杨梦津她们她都没敢扎,怕把她们扎痛了,她心里内疚。
梁孟菲点点头:“那就行,一会儿你师兄扎一次你看着,记一下穴位,以后这个病人就归你扎了。”
艾青禾一愣:“……啊?我吗?”
“对啊,你给她扎。”梁孟菲点点头,“一是她只扎百会和四神聪,都是头皮针,很安全,二是……我冷血说一句,她这个样子了,疼她也不会骂你,有利于你突破心理障碍,给人扎针,敢破皮是关键。”
艾青禾闻言又一怔,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既觉得抱歉愧疚,又觉得隐隐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