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没瞧见,娘这些日子,光给你挑选新院子的摆设,就忙得不亦乐乎,说是务必在腊月二十三之前收拾妥当,接你回去,好给你压惊,年节下也热闹些。
爹爹虽没说什么,可我听他念叨过,觉严寺清苦,年节下总不能委屈了咱们四姑娘。”
唐照环心中了然。王四娘子在此避灾已有些时日,相公府的小娘子,金尊玉贵,终究不可能长久居于佛寺。归期已定,且近在眼前。
王四娘子听着三娘子的叙述,握紧手里暖炉,心中既期盼又怅惘。
她颔首道:“劳烦母亲和父亲记挂了。寺中清静,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滋味什么呀!”王三娘子快人快语,眼角一挑,“也就是你性子静,耐得住。我早说了,那回禄之灾不过是意外,偏你们吓得不敢住家里,非要来寺里沾佛气。如今院子修好了,自然该回去,咱们姐妹也好一处顽耍,娘连上元节赏灯的新衣裳都给你预备下了,漂亮得紧。”
她说着,又拈起一块精巧的糯米甜糕,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这才注意到跟着凝雪进来的唐照环,笑着招呼:“唐小娘子来了?快坐快坐,尝尝寺里素斋房做的点心,虽比不得家里,倒也别致。”
“三娘子,四娘子和赵公子安好。”唐照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下首一张铺了软垫的凳子上坐了。凝雪为她奉上暖茶和一小碟精致点心。她低头啜了一口,眼观鼻,鼻观心,只安静听着。
王四娘子目光落在唐照环身上,真诚地笑着致谢,眼神不自觉地往手边小盒里的物事瞟去,里面摆着三个已完成,但尚未送出的荷包。
王三娘子是个闲不住的,又絮絮叨叨说起府里年节的准备,各房得了什么赏赐,京中又流行什么新花样,语气里满是即将团聚的欢欣和对繁华生活的熟稔。
王四娘子垂下眼睫听着,指尖摩挲暖炉上精细的刻纹,心思起伏,周身那层清冷被搅动,就像一池静水,被投入了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归期已定,返回规矩森严的深宅大院,已是眼前之事。再想如现在这般,偶尔见到想见的人,怕是难上加难了。那么她的心思,是否也该有个了断?
就在这时,王三娘子对王四娘子道:“对了,你之前不是说绣了什么小玩意儿,要谢谢表哥和我们时常来看你么,正好他今日也在,还不快拿出来。”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王四娘子心上。她呼吸一滞,抬眼看了看笑容明艳的三姐姐,又飞快地扫过坐在一旁安静品茶的赵燕直,垂眸沉默刹那,再抬眼时,决绝地伸手从小盒中取出了荷包。
“三姐姐不说,我险些忘了。”王四娘子尽力放柔声音,却仍比方才紧绷,“这段时日在此,多蒙各位照拂,心中感念。特做了点小玩意儿,聊表谢意,万勿推辞。”
她先将牡丹伴蝶纹的荷包递给王三娘子。
王三娘子欢喜地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赞不绝口:“好精巧的花样,四妹妹的手艺越发进益了,这牡丹正配我。”
她性子爽利,当即就解下腰间原有的旧荷包,将新的系了上去,还站起身转了个圈,裙裾飞扬,甚是得意。
然后,王四娘子的目光转向了赵燕直。她拿起丛竹傲雪纹的荷包,努力维持镇定递了过去,声音放得更轻缓些:“表哥,这些日子也多谢你常来探望,与我论书谈画,排遣寂寥,这个……望你莫要嫌弃。”
她的话语依旧得体,称的是亲戚照拂,谢的是排遣寂寥,但清澈眼眸中的紧张与期待,完全没掩饰住。尤其在刚刚得知即将归家的消息刺激下,这份原本可能还在犹豫的赠予,变成了一种孤注一掷的表白。
唐照环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叹。王四娘子这般人物,平日里高洁如雪山莲,此刻为了送荷包,竟也如此忐忑。她不禁看向赵燕直,想知道他会如何应对。
赵燕直放下茶盏,并未接过,而是谦辞道:“四表妹太客气了。亲戚间互相照应本是应当,如此精致之物,倒让我受之有愧。”
王四娘子拿着荷包的手悬在半空,见他推辞,执拗地又往前递了递,声音里带上了恳求:“莫非……表哥是嫌弃我女工粗陋,不配入眼吗?”
气氛一时微妙凝滞。
王三娘子在一旁看着,笑道:“四妹妹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难道还怕收了荷包,我们四妹妹就赖上你不成?”
她本是打趣,却让王四娘子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羞窘地低下了头。
在王三娘子的打趣和王四娘子的坚持下,赵燕直若再推拒,便显得不近人情了。他唇角依旧噙着温和的笑意,伸手接过,态度恭谨,仿佛接过的不是女儿家的贴身心意,而是一件寻常谢礼:“三表妹说笑,如此愧领了,多谢四表妹美意。”
他将荷包收入袖中,动作流畅自然,未再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