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得含糊道:“游鱼重莲花样繁复,用色鲜亮者固然夺目,但白底浅黄,胜在雅致内敛,别有一番韵味,或许有些喜好清静的客人会偏爱。若东家实在担心压货,不做……也行。”
她将选择权抛了回去。
杨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少女的面容初现清丽轮廓,声音放得更柔:“环娘,你年纪虽小,却比许多大人都明白事理。我杨景做生意这些年,见过的人不少,但像你这般年纪,却有如此心性和本事的,独你一个。
我是真心看重你,不单单是看重你的手艺,更看重你这个人,希望你能一直留在万和祥。”
唐照环猛地抬起头,撞进杨景那双含情的眸子里,深邃得看不到底,心跳剧烈加速。
他的话语和神情,已经超出了东家对得力员工,或者合作伙伴的侄女的态度。
“你若愿唤我一声景哥哥,我保证媚娘从此不再烦你。”
之前爹娘和赵燕直的提醒在唐照环耳边响起,她终于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她飞快地在心里分析,从之前见过的薛东家,再到如今的胡娘子,杨景明显偏好的是那种身段丰腴,风情万种的成熟女子。自己如今刚满十二岁,身量未足又胸前平平,按理绝不在他的喜好范围内。那他为何亲口说出这般暧昧之语,这番看重从何而来?
是了。他看重的,并非她唐照环这个人,而是她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和点子,是她能为万和祥带来的巨大利益。他怕她这只会下金蛋的鹅被别家挖走,或是自己另起炉灶,所以才想用情意笼络她,让她死心塌地。
想通了这一节,唐照环心底一片清明,甚至想笑。
她迎上杨景的目光,眼神坦荡,语气不卑不亢:“东家厚爱,我感激不尽。既在万和祥一日,自当尽心尽力,尽本分做事,当不起东家如此看重。胡娘子一心为您着想,建议合理之处也该遵守。
至于将来,世事难料,我年纪尚小,未曾多想。眼下,只愿织出好绫缎,不负东家和许掌柜的期望,也不负自己所学,报答父母养育之恩。”
她这番话,答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尽职之意,又委婉地划清了界限,将他的私意挡在公事之外。
杨景是何等精明之人,岂会听不出她的推拒,他心中失望,但面上笑容不变,甚至还加深了几分。
“好,有志气,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既然如此,那白底料子,就此停工。至于搬织机之事……”
唐照环争取:“石磊性子直,余娘子身子弱,若被逼着搬去城外,只怕人心都要散了。正好前段时间忙王三娘子的裙子,他们多有劳累,不如下午客流多时歇工。如果真忙不过来了,晚上点灯补回来。”
杨景沉吟片刻:“既然两位师傅都不愿去城外,那先不搬了,如你所说,下午停工。”
“多谢东家体恤。”唐照环起身,敛衽一礼,“若东家无其他吩咐,先去忙了。”
“去吧。”杨景挥挥手,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账房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唐照环走出账房,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胡媚娘的刁难,杨景别有用心的话语,都需要小心应对。
她深吸一口气,将方才那点不快抛诸脑后,朝着再次响起织机声的后院走去。她的路还长,些许风浪,还不足以让她偏移航向。
时序流转,不觉冬至将至。汴京城的寒意愈发浓重,北风刮在脸上,已有了刀割似的劲儿,家家户户忙碌准备消寒之物。
这日傍晚,唐照环在自家小院里,对着大张草纸比划,心里盘算着给溪娘做袄的纸样该如何裁剪,方能既保暖又方便活动,毕竟到时她刚刚生产完毕,身体还未恢复,舒适最是要紧。
忽听得院门被叩响,声音不疾不徐。唐照环心下奇怪,这般时辰,谁会来访?她放下手边纸样,起身走到院门边。
她警觉地从门缝中观察,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不是唐守仁又是哪个?
“爹爹!您回来了。”唐照环又惊又喜,连忙打开门,迎了上去。
唐守仁一脸仆仆风尘,眉眼间却有掩不住的喜色与轻松。
他进了堂屋,解下身上行李和披风,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笑道:“你娘亲在家安顿得很好,家里人都精心照应着,你只管放心。有个好消息,为父明年可以在京城参加省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