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当前,确实令人心驰。不过,似环娘子这般年纪的小娘子,多半更爱些钗环首饰,华美衣裳吧?譬如你头上这枚银梳,做工精巧,倒是雅致。”
唐照环闻言,抬手摸了摸鬓边的银梳,摇了摇头,坦诚道:“赵公子说笑了。我其实对珠翠环佩没多大兴致,戴着总觉得是累赘,不如一身利落衣裳来得自在。
若论起来,反不如一个热腾腾的太学大馒头,或是匠心独具的佳肴更合我心意。就像您说的这蟹酿橙,听着就让人走不动道儿。”
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自家院子的方向,想要穿透院墙看到正在蒸锅上冒着热气的蟹酿橙,脸上满满的期待之意。
赵燕直听她提及银梳,语气随意,浑不似寻常女儿家得了精致首饰那般珍爱欣喜,倒像说一件寻常工具,眸光微动,心底那丝莫名的郁气消散了几分。
他唇角弧度加深,顺着她的话道:“环娘子性情率真,不慕虚华,倒是难得。世间百味,各有其妙,能得一心之所好,亦是乐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仿佛闲谈市井见闻般说道:“说起来,近日倒有位身份不便明言的贵人,托我打听些汴京各家绸缎庄的运营情形,估摸着想寻个可靠的合作对象,下一笔大单子。我留意之下,万和祥近来的势头倒是不错,尤其你新制的斜纹绫,颇有些巧思。”
他看向唐照环,并未直接贬低,却将对她的担忧隐含在含蓄话语之中:“那位杨东家,做生意的手腕和眼光,看来是有的,诚信方面,目前听着也还过得去。只是风闻其人性情颇为风流,于男女之事上,不甚检点,声名在外。这于商贾之道而言,或许无伤大雅,但我本人担忧其心性能否持重。”
唐照环正沉浸在蟹酿橙的想象和对万和祥未来的思量中,听得赵燕直此言,并未深想他话中的提醒之意,只当是寻常的生意评价。
“杨东家于经营之道上,魄力,眼光和信诺都是不错的。万和祥南北分号皆有声色,多赖他运筹。至于风流嘛,”她笑了笑,表面不以为意,实则透彻,“汴京城里这般人物还少么?
他待我们这些做工的,一碗水端平,酬劳给得爽快,对客人生意做得公道,货物质量过硬。若只想下单做生意,考量货品质量和商号信誉,赵公子尽可让那位贵人放心。”
赵燕直见她答得坦荡自然,全然未领悟自己关于杨景可能对她别有企图的提醒,心中不由暗暗叹了口气。他本就不是喜好背后非议之人,今日能说到这个地步,已逾越了他平日行事的准则,全出于对她能力的赏识和对她处境的关切。
见她如此反应,他想再点两句,却又觉自己与她非亲非故,交浅言深,徒惹尴尬,反倒显得自己心思不正。终究也不好再往下说,只得将未尽之语咽回腹中,化作一句云淡风轻的附和:“环娘子言之有理,是在下多虑了。生意归生意,原不该以私德妄断。”
此时,两人已行至王四娘子院门口,内里王三娘子欢快的笑语声已然可闻。赵燕直收敛心神,抬手示意:“环娘子,请。”
唐照环点头,并未察觉方才短短一路,身边之人心中已转过这许多念头。她道了声谢,整了整衣衫,举步迈入院中。
院内灯火通明,王三娘子脸上兴奋的红晕尚未褪去,一见唐照环进来,站起身,快步雀跃迎上前,拉住她的手。
“环娘你可来了。快听我说,我今日可真是扬眉吐气。”她眉眼飞扬,显然憋了一肚子的话要倾诉,“今日宫中宴集,我穿了桂花玉兔缂丝褙子,配上你做的游鱼重莲裙,你是不知那场面,连向太后都多看了我几眼,夸我今日打扮典雅娴静,颇有气度。那吕家小娘在一旁,脸都青了,我当时心里那个痛快!”
她说得兴起,得意地扬起下巴,手舞足蹈。
“她还想像七夕那般挤兑我,我差点就没忍住,想好好讽刺她几句,再炫耀一番我的裙子。可一想到娘亲的嘱咐,还有你之前劝我的话,我硬是死死忍住,把话在喉咙里拐了个弯,只淡淡笑了笑,没接她的话茬。嘿,你都没瞧见她那错愕的表情。”
她拍着胸口,一副后怕又得意的模样。
“天知道我当时憋得多辛苦,差点就破功了。好在最后关头,我把话头拐到了欣赏园中秋菊上,死死绷住了娴静的新样子,没破功。”
她越说越开心,转身拿起桌上的酒壶,把桌上的酒杯再次斟满:“今日我心中畅快,定要饮个尽兴,你们都得陪我。”
四人共同举杯,酒过三巡,一坛酒见底,王三娘子仍意犹未尽,嚷嚷着要人再搬新的来。
王四娘子无奈地笑着摇头,柔声道:“姐姐,你已饮了不少了……”
赵燕直也温言劝阻:“高兴归高兴,还需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