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心下感动,又觉心疼:“您身子都这般重了,合该好生将养,专心给肚子里的小弟弟做些小衣小袜才是,何必还费神给我做衣服。女儿守着绫锦院和万和祥,要做新衣,自己随手张罗了。”
溪娘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睡乱的鬓发,怜惜道:“玥儿留下的旧衣裳还能用,不用做那么多。再说,你如今在汴京,不比在永安县了。
京城里的小娘子们,每逢四季大节,哪个不穿应景的新衣。上次七夕,娘以为你会给自己准备一套,谁承想你浑没在意,还是身半旧不新的衣裳。这回中秋,娘再不替你张罗,你是不是今日还打算旧着过节?”
她的目光落在女儿清减的脸上,更是心疼。
唐照环被母亲说得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
“女儿不在乎这些虚礼嘛,再说前段时日实在忙得脚不点地,哪顾得上这个。”她岔开话头,忙问,“光给我做了,您自己有新衣裳么?”
“有,都有。”溪娘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你七夕带回来的那两匹素绢,娘给家里每人都做了贴身的里衣,又软和又透气,比麻布强多了。”
唐照环闻言,更是羞愧,低下头道:“是女儿不孝,光顾着忙外面的活计,家里这些事一点没沾手,反倒累得娘大着肚子还要操持这些。”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溪娘浑不在意,拉住她的手,语气温柔,“这些本就是娘该做的,古人云,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我儿从十岁起,便能做这些,更难得的是为家里挣下许多进项,是咱家的大功臣。娘给你做几身衣裳,算得什么?快,穿上让娘瞧瞧。”
唐照环依言回屋换上了新衣。杏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秋葵花纹飘逸灵动,尺寸也恰到好处,将她渐渐抽条的身形勾勒出少女的窈窕。
她走出屋来,溪娘满意地点点头,又端详了一下她的发髻,觉得空空荡荡,便道:“头上太素净了些,把你长官赏的银梳子戴上吧,添些光彩。”
唐照环想着过节,便也从善如流,回屋取出杨景给的银丝发梳。溪娘把梳子仔细簪在她鬓边,银色的梳子在她乌黑的发间闪着温润的光,与杏色衣裙相得益彰。
溪娘看着镜中女儿清丽了许多的模样,脸上笑开了花:“这才像样子,我儿稍作打扮,也是个标致的小娘子。”
母女二人正在院中说话,忽听得院门被轻轻叩响。唐照环快步过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的是王四娘子身边那位面容严肃的嬷嬷,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小丫鬟。
“中秋安康。”嬷嬷寒暄道,“我家娘子命老奴送来些节礼,聊表心意。”
丫鬟将东西送上,是时新果品,几块做得极为精致的月饼,一罐依旧温热的玩月羹,还有一小坛贴着红签的酒。
溪娘连声道谢:“这如何敢当,四娘子太客气了,劳嬷嬷亲自送来,快请进来喝杯茶歇歇脚。”
嬷嬷欠身道:“不必张罗,老奴还要回去复命,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
她行事干脆,放下礼物便带着丫鬟转身离去。
唐照环送嬷嬷到门口,目光不经意间越过嬷嬷肩头,瞥见隔壁小院门外停着王家马车,车帘卷起,王四娘子正扶着侍女的手走向马车,应是要回府与家人共度佳节。
车旁,一身月白襕衫的赵燕直正静立等候,目光似乎正望向她这边。
唐照环快步上前,走到马车边上,等王四娘子站定,对着她的背影敛衽一礼:“多谢娘子厚赐,家中贫寒,未曾备得回礼,实在惭愧。”
王四娘子闻声回头,见是唐照环,便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环娘不必多礼,些许吃食,不值什么。你为我三姐姐赶制衣裙之事,我已知晓。听说那裙子极为出色,三姐姐欢喜得很,赞不绝口。这些许节礼,便当作是我代三姐姐谢你辛苦月余,你安心收下便是。”
唐照环再拜:“四娘子言重了,分内之事,不敢当谢。”
她低头行礼时,王四娘子一眼便瞧见了她鬓边银梳,唇角微勾,难得地夸赞了一句。
“环娘今日倒是好好打扮了一回,很清雅。这梳子样式也别致,很衬你。”她随口客套了一句,“瞧着做工不俗,近日在哪家银铺打的?”
唐照环并未多想,坦然答道:“回四娘子,这不是买的,是万和祥的杨东家赏的,说是奖励我差事办得好,裙子做得合三娘子心意。”
她这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不远处静立等候的赵燕直耳中。
他原本目光平和地望着四周景色,对女眷间的寒暄并未在意。直到听到“杨东家赏的”几字,温润平和的眸光凝滞了一瞬,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唐照环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