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娘子一听就急了,跺脚道:“您挑的花样太老气了,我不喜欢。万和祥这裙子是环娘精心设计的,更好看。”
“环娘?她?”郇国公夫人目光落在一直垂首恭立的唐照环身上,见她年纪尚小,眼中嫌弃之意更浓,“一个黄毛丫头能设计出什么,你莫要被人几句巧言哄骗了去,此事不必再议。”
眼看王三娘子眼圈泛红,又要使性子,唐照环心知若再不出声,月余的辛苦与心血便要付诸东流,万和祥的机会也可能就此断送。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郇国公夫人深深一礼:
“夫人慈爱,为三娘子考量周全,自是应当。只是她尚未亲眼见过裙子的模样,心中难免挂念,何不让三娘子亲眼看看花样与做工,也好让她彻底死心,安心听从夫人安排,挑选其他料子。”
她这话说得极巧,看似是劝王三娘子放弃,实则是在为展示裙子争取机会。
郇国公夫人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小丫头敢开口,尚未及反应,唐照环已抓住间隙,转身从许掌柜手中接过木盒,放在厅中空处的桌上。随即不等任何人阻止,伸手揭开盖子,双手极其利落地捏住裙腰两侧,手腕一抖。
霎时间,一整条青水绿色的千褶长裙如同碧波荡漾,倾泻在众人面前。
绫面如同初融的春水,清透莹润,其上织就的莲花团纹若隐若现,含蓄雅致。以纯金箔精心打制粘贴的鱼群形态各异,或聚或散,错落有致地游弋在碧色水波与莲影之间。金鳞闪耀,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眼看下一刻就要跃出水面。
厅内侍立的几个小丫鬟忍不住发出了惊呼,连郇国公夫人身后两位见多识广的老嬷嬷,眼中也瞬间掠过惊艳之色。
王三娘子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扑上前,抚摸着绫面,声音都带了哭腔:“娘,您看,您快看啊,那些鱼,那些金色的鱼,它会动。多好看,比我之前想的还要好上百倍。我就要穿这个,我中秋就要穿这个!”
郇国公夫人也被骤然展现在眼前的华美震了一下。她久居高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这般将织造、染色、贴金工艺结合得如此巧妙,既符合规制又不落俗套的,确是难得一见。
郇国公夫人压下心中震动,强自镇定道:“不过是一些取巧的伎俩,光影晃动而已,怎登大雅之堂。”
“不管,我一定要穿上看看。”王三娘子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劝,她转向侍女,连声催促,“快帮我穿上。”
郇国公夫人看着女儿那副不得到誓不罢休的执拗模样,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实与众不同的裙子,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罢了,既然你如此喜欢,料子做工瞧着也还过得去。上身试试吧,若合身,便依你。”
侍女们连忙上前,从唐照环手中接过裙子,簇拥着王三娘子进入内室更衣。
花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清脆的鸟鸣。许掌柜紧张地搓手,唐照环则垂首静立,心中亦是忐忑。郇国公夫人面沉如水,目光不时扫向内室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在侍女们陪同下,王三娘子缓缓步出。
华美而不艳俗,灵动而非轻佻,贵气与雅趣奇妙地融为一体。
她身上的碧裙,竟将她固有的明艳张扬,都沉淀为了更具底蕴的大气。
郇国公夫人看着那条为女儿量身定做,将她所有优点都凸显出来的裙子,傲然道:“你家叫万和祥是吧?
倒有些真本事,勉强配得上王家的门第。裙子留下吧,嬷嬷,带他们去账房支钱。”
“太好了,正配我前几日得的桂花玉兔缂丝褙子。”王三娘子喜得眉飞色舞,拉着裙角转了个圈,裙摆飞扬,金鱼游弋,笑道,“明日宫宴,我定要叫吕小娘好好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
她志得意满,已经看到了中秋宫宴上,众人惊艳的目光与吕家娘子挫败的神情。唐照环与许掌柜相视一笑,心中悬了月余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躬身谢过。
从朱门高墙的王相公府出来,唐照环只觉得浑身一轻,连带汴京秋日高爽的天空,都显得格外湛蓝明媚。愉悦之情如同泉水般咕嘟咕嘟往外冒,浑身轻松得要飘起来。
她心想,今日天色这般好,时辰又尚早,明日中秋,太学照例要放假一日,心中更是愉悦。与许掌柜一同回到万和祥交了差,正好能赶去太学接爹爹散学,顺便买惦念了一个多月的太学馒头。
住在后院赶工的这些时日,餐餐都是凑合,嘴里早就淡出鸟来,想起那馒头暄软咸香的滋味,不由得口舌生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