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毫不犹豫地摇头,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坚定:“对不住。此匹锦缎,乃是我与身边这位特意请来的织造高手,一同看中的,志在必得。若您非要与我争,我不介意多送云裳阁五百两。”
那东家看了看他身边的唐照环,见她年纪轻轻,只当是杨景带的子侄辈,哼了一声,虽有不甘,但见杨景态度坚决,加价幅度不小,便不再争抢。
除此以外,杨景没再开口,其他家各有所选,薛娘子爽快地宣布赌花会结束。
按着云裳阁的规矩,杨景当场点出一百两白银,交给云裳阁的账房。见账房收了钱,一位伙计上前,欲抱起那匹天水碧游鱼重莲锦,到旁边厢房去,用特制的工具裁下一个完整的花纹单位,交给杨景带走,以为凭证和样品。
“且慢。”杨景出声阻止,他走到薛东家面前,脸上堆起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撒娇般恳求,“好姐姐,这游鱼重莲纹,一个团花配一条小鱼,实在看不出全貌,也显不出鱼儿的灵动劲儿。姐姐通融通融,让伙计多裁一小块,好歹让小弟能窥得这花纹循环往复的妙处,回去也好让匠人仔细揣摩。姐姐的大恩大德,小弟定当厚报。”
说着,他还故意凑近了些,一双桃花眼眨也不眨地望着薛东家。
薛东家被他看得粉面泛红,伸出玉指,似嗔似喜地在他胸口轻戳一下。
“就你事儿多,规矩便是只裁一个完整花纹。”话虽如此,她犹豫片刻,还是对那伙计挥了挥手,“罢了罢了,看在你这张甜嘴的份上,再多与他一条鱼儿,下不为例。”
杨景眉开眼笑,连连作揖:“多谢姐姐,姐姐果然是菩萨心肠。”
唐照环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赞。杨景为了生意,竟连色诱这招都使出来了,果然厉害!为了得到更完整的样品,真是不择手段……不,是能屈能伸,厉害,厉害!
伙计依言裁下了一个完整的团花纹并两条金线小鱼,仔细包好。杨景接过,塞入怀中,又与薛东家调笑了两句,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唐照环告辞出来。
出了云裳阁,街上阳光正好。走在依旧繁华的马行街上,唐照环忍不住心中疑惑,问道:“咱们这便回去了?不去别家看看了么?”
杨景摇头,解释道:“这赌花会,各家大店各有各的势力范围和背后靠山。我既选了云裳阁,表明了立场,别家便不会再让我们进门了。这是行规。”
说完,他在路边招了一辆骡车,与唐照环一同坐了上去。
车厢内,唐照环终究是按捺不住,将憋了许久的疑问问出了口:“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方才那匹大红的石榴团花,明明那般出彩,您既然问我的看法,我也说了喜欢,为何您不选它,反而选了那匹天水碧的?而且,我看其他几家,也无人看中此花。”
杨景闻言,侧过头看向她,脸上惯常的风流笑意淡去,露出属于商人的冷静与洞察。
他反问道:“你为何喜欢那匹红的?”
“颜色正,花纹大气富丽,很抢眼。”唐照环斟酌用词。
“是啊,抢眼。”杨景重复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那般张扬夺目的正红,织金纹样又如此繁复,穿它的人,需得有何等的气势才能压得住?王三娘子性子爽朗明艳,自是合适。
可你想想,宫里的贵人,尤其是那些位份尊崇的,她们更偏爱何种性情的女子?是温婉柔顺,含蓄内敛,还是锋芒毕露,光彩夺目?”
唐照环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过来。是了,在深宫内苑,过于张扬的个性,未必是福。王三娘子那般性情,打扮得再出挑,恐怕也难入贵人青眼,得不到一句真心实意的好字,甚至可能因其过于外放而惹来微词。
杨景平静地继续:“我们来参加赌花会,花费重金,为的是什么?是为了博一个可能,博这个花样能像去年的方旗梅花纹一般,搭上宫里的东风,从而身价倍增,引领风潮。
那匹红的,明知其主人不易得此殊荣。赌赢了未必有大彩头,赌输了则血本无归。这等明眼人都看得出的风险,自然无人问津。”
唐照环默然。
她想起王三娘子爽朗的笑声和明媚的容颜,不由心生惋惜,那样鲜活明亮的生命力量,在北宋素雅审美的规则之下,也成了一种负累。若放在她前世那般开放的时代,王三娘子那般鲜活真实的个性,定极受欢迎,活得肆意潇洒的。
她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多谢东家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