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掌柜闻讯赶来,手指细细摩挲绫面,感受细腻滑润的触感,又对着窗户光照处反复端详,脸上渐渐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连连夸赞:“好!好!好!唐小娘子,石小哥,辛苦二位。这光泽,这花纹,真没得说,比咱们柜上那些平地花绫强多了。”
他拿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拨弄,口中念念有词:“丝线用料比平地绫多了些,工费也因织法复杂略高……
嗯,算下来,成本比普通的平地花绫要高上约两成。
但是比起同等幅宽的素绸,成本低上一成,还带了时兴精美花纹。放在市面上,大有可为啊。那些殷实富户和小官宦人家,定会趋之若鹜。”
唐照环心中也颇为欣喜,但仍谨慎问道:“许掌柜,要不要等杨东家回来,请他过目定夺?”
许掌柜大手一挥,信心十足:“不必不必,东家临走前交代过,织造事宜,但凭唐小娘子与老夫做主。这等好货色,还有什么可犹豫的?继续织新的一匹便是。
这种料子,那些买主购了去,定然是用来制作见客赴宴的常服。做一件像样的外袍,少说也得耗费两匹。即便一时不做成衣,他们也会至少凑足一件外袍的用量买回去囤着,绝不肯只买一匹,免得日后配不到相同的料子。”
唐照环觉得许掌柜分析得在理,便点头道:“既然如此,就再做一匹。”
然而,她想起溪娘的再三嘱咐,要她多留出时间去隔壁陪同王四娘子学习,略一迟疑,还是不好意思地开口。
“许掌柜,石大哥,有件事想与二位商量。如今这织造已上正轨,我家中近来有些琐事,需得多些空闲。不知能否……将之前约定的逢五日休息一日,改为逢三日休息一日?”
她话音未落,旁边的石磊不满地嗤笑一声,嘲讽道:“哼,我说什么来着,到底是小娘子,这才干了几天正经活计,便喊累要休息了,真是吃不得苦。”
唐照环被他呛得脸颊微热,心中有些恼意,却不好发作,只得无奈解释道:“石大哥误会了,并非我畏难退缩,实在是家中确有要事,需得时常照应。”
许掌柜见状,连忙打圆场:“无妨,无妨,石师傅少说两句。唐小娘子家中情况事忙,咱们也该体谅。
正好,我也正欲与二位说,唐十二郎从洛阳寻的第二位织工,捎来的口信上说前日已然出发,估摸过几日就该到了。到时候,小娘子便可与新来的织工轮流上工,或是让她主织,您从旁指点,腾出空来正好钻研新花样,岂不两全其美。”
果然,过了四日,一位风尘仆仆的娘子到了万和祥,唐照环一见,还是熟人。
去年在洛阳招募绫绮场流落出来的人才时,这位姓余的娘子因家中母亲重病,需人贴身照料,无法离家,婉拒了唐照环的邀请。
当时的她满脸疲倦,如今眼神明亮,精神头十足,见到唐照环,未语先笑,上前便是一礼:“环娘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余娘子,真的是你。”唐照环又惊又喜地扶住她,“你娘亲如今身体可大好了?”
余娘子感激道:“劳环娘子挂心,更要叩谢唐十二郎大恩。
他知晓了俺家困境,特意请了位名医来瞧,用了对症的药材,俺娘如今身子骨好多了,虽还不能劳累,但日常起居已能自理。
现下由俺兄弟留在家里照应着,俺才放心到汴京来帮忙,也是报答十二郎君和环娘子您的恩情。”
故人重逢,自是欢喜。唐照环当即引着余娘子熟悉环境,又将方旗梅花纹的花本拿给她看,仔细讲解要领给她听。
然而,许是余娘子离了织机一段时日,手生了些,又因同向斜纹绫的织法毕竟与寻常织绫不同,花本更为复杂,余娘子虽是熟练织工,一时间却也有点转不过弯来。唐照环耐着性子说了两三遍,她仍有几处关键不甚明了。
一旁等着搭档织布的石磊早已不耐烦,眉头拧成了疙瘩,忍不住出言讥讽:“怎地如此愚钝,说了这多遍还听不懂,真耽误工夫。当初在绫绮场,也不知如何混的。”
余娘子本也性子刚强,在洛阳时便因手艺好颇为傲气,如今被石磊当面嫌弃,脸上挂不住,顿时火起,反唇相讥:“你说谁愚钝,这新花样本就复杂,总得容人熟悉熟悉。俺初来乍到,比不得你早摸了几日机器,多问几句有何不对。
总好过某些人,仗着几分手艺,在洛阳时便瞧不起人,如今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你说谁是狗!”
“就说你!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