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恳切地看向唐照环,
“我见环娘子手艺精湛,心生仰慕。不知可否请环娘子届时也常过来坐坐,顺带指点我一二?”
溪娘一听,这还了得,自家女儿年纪比人家小,身份更是云泥之别,如何敢谈指点,她连忙摆手推辞:“王娘子折煞小女了。您金枝玉叶,环儿年纪尚小,见识浅薄,如何敢当指点二字,万万不可。”
“娘子不必过谦。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环娘子的手艺,当得起。再者……”王四娘子言语寂寥,“我孤身一人寓居在此,也盼着能有个年纪相仿的伴儿,一同说说话,解解闷。
过几日来的,不只有教导女工的嬷嬷,琴、棋、书、画、茶、插花、调香等技艺的教习也会陆续过来授课。若环娘子愿意,不妨都与我一同听课,彼此有个伴,想必我学起来也能快些,兴致也高。”
这话一出,溪娘顿时心头大动。能跟着当朝宰相家的千金一同学习,接触那些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的闺阁本事,这是何等难得的机缘。
对于女儿将来的前程,无论是找个好婆家,还是其他出路,都大有裨益。
她心中挣扎片刻,终究不忍错过,起身敛衽一礼:“既蒙您不弃,那便多谢照顾了。只是小女顽劣,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您多多海涵。”
王四娘子含笑点头:“娘子放心。”
回到自家小院,溪娘仍是激动不已,拉着唐照环的手千叮咛万嘱咐:“环儿,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万和祥和绫锦院那边,若是与隔壁上女工课的日子撞了,你定要告个假过去。
你好好学,用心记,少说话,多做事,万万不可惹人厌烦,若人家觉得咱家事多反悔了,那可如何是好。”
她眼中满是期盼与郑重,仿佛女儿的前程就系于此。
唐照环见娘亲如此看重,心中虽觉无奈,却也不忍拂逆她的一片苦心,只得点头应承:“您放心,我省得了,我会尽量匀出时间过去的。”
于是,待到隔壁嬷嬷来通知了第一次绣课的日子,唐照环早早将家中杂事料理妥当,又陪着溪娘用过早饭,捏着自己装各色针线工具的宝贝针线包,去了隔壁小院。
来授课的绣娘果然不同凡响,竟是东京绫锦院的一位资深绣娘,举止沉稳,言谈有度,自称姓万。唐照环心中暗凛,愈发小心谨慎,只在一旁静静观摩。
万教习见礼后,开始讲解今日要学的针法。
唐照环原本想着,似王四娘子这等贵女,女红多半只是闲暇时的消遣雅玩,正经衣物绣品自有家中豢养的绣娘操持,技艺平平也是常情。
她万万没想到,王四娘子的女工,竟差到了令人瞠目的地步。
她捻针的手指,白皙修长,如同玉雕,偏偏姿态僵硬无比。打结倒是干净利落,显是学过基本步骤,可一旦要在绷架上落针,纤纤玉指如同不听使唤一般,抖得如同风中筛糠,连最基本的回纹都绣得歪歪扭扭,针脚忽大忽小,忽疏忽密,简直不堪入目。
绫锦院的万教习显然从未教过基础如此薄弱的学生,偏生对方身份尊贵,打不得骂不得,连重话都不能说一句,只得一遍遍地示范,语气尽量放得柔和:“您看,手腕要稳,针尖从这里进去,再来一次。”
眼见王四娘子绣得颇为沮丧,额角沁出细汗,越急越是出错,万教习自己也急出了一头热汗,只能反复说慢慢来,却是收效甚微。
唐照环心中猜测。看来王四娘子之前所说的手伤,绝非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恐怕伤及了筋络,才会导致如今连针都拿不稳。怪不得她要请自己这个外人来协助辅导,大约怕独自面对教习压力太大,也需个同龄人从旁鼓励。
思及此,她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怜悯之意,开始回想昔日在洛阳绫绮场,王掌计是如何给那些年纪尚小,初次拿针的宗室幼童开蒙的。
回忆完毕,唐照环定了定神,见王四娘子依旧不得要领,万教习已无计可施,柔声插入。
“王四娘子,您初学,不必急于绣复杂花样。不如我们先从平针开始,只绣一条直线,可好?”她取出一块新的练习素绢,又选了一根针,穿上颜色醒目的丝线,“您看,手指这样捏住针,不必太紧,手腕放松,想象着不是用手在用力,而是用意念领着针尖往前走。”
她一边说,一边放慢动作,极其耐心地分解着每一个细微步骤,语气轻柔,就当在教导一个七八岁的稚童。王四娘子起初还有些窘迫,但见唐照环眼神清澈,态度真诚,毫无嘲笑之意,便也渐渐放松下来,依着她的指引,笨拙却又认真地一针一针练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