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记挂着万和祥织布之事,一早便收拾停当,准备出门。小春也抱着一木盆换洗衣物,跟在她身后,打算去寺后河边清洗。
唐照环当先拉开院门,脚步刚刚迈出,瞬时一顿。
只见隔壁修缮一新的大院门口,乌泱泱站着一群人,有捧着衣物的婆子,有执着团扇的侍女,还有几个垂手侍立的健壮侍卫。
众人簇拥着一位看上去比她稍大两三岁的小娘子。
那位娘子身量高挑,体态纤秾合度,上身穿杏白底子绣黄色荷花的褙子,下系浅杏色罗裙,裙摆缀着细小的珍珠,行动间流光熠熠。她云鬓如雾,只簪着一支素雅的羊脂白玉兰花簪,面容更是清丽绝俗。
一双杏眼如同秋水寒星,澄澈宁静,顾盼之间并无多少锋芒,自有书香门第蕴养出的娴雅气度。
此刻她正侧首听身旁一个管事模样的嬷嬷回话,神情专注,姿态优美。
小春素来怕生,何曾见过这阵仗。乍一见许多生人,尤其是当中那位气度不凡的小娘子,吓得她呀了一声,下意识后退一步,手中木盆差点脱手,更是啪地一下,又将院门给关上了。
这大动静,顿时引得那群仆从和仙女般的小娘子齐齐扭头望了过来。
唐照环心中暗暗叫苦,她本想悄悄看个热闹,最多点头致意便离开,这下可好,想躲也躲不成了。
她只得硬着头皮,整了整衣衫,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礼:“贵人安好。家中小婢无状,惊扰贵人了,还望恕罪。”
好在昨天一听说王相公家眷住进了隔壁,她就打定主意从今日起换回女装。
北宋官方对男女老少,各种地位职业的人穿什么都有巨细靡遗的明文规定。平日里乱穿衣,只要没人揪着不放,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不告官不究。
可身为女性却穿男装的行为,在恪守古礼的儒生们眼里,就是牝鸡司晨,悖逆人伦,动摇社稷根基!
王相公身为朝廷宰辅,士林表率,治家定然极严,莫说容忍,只怕他家人一知晓邻家有个不守妇道,穿着男装四处逛的异类,为了避嫌和维护自家清誉,必然先一纸状子告到有司衙门再说。
到时她唐照环要落个社会性死亡,爹爹唐守仁的前程也得跟着一并断送,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万幸啊万幸,唐照环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一阵后怕涌上心头。幸得昨日大雨,爹爹援手,让她提前知晓了隔壁行踪。
小娘子闻声,目光落在唐照环身上,见她虽作寻常布衣打扮,但容貌清秀,举止也大方,便开口与她交谈,声音如同清泉击玉,悦耳动听:“不必多礼。小娘子住在隔壁?”
“正是。”唐照环垂首答道。
她问了几句是哪里人氏,何时来的汴京,家中作何营生等话。问得随意,语气也温和,但居高临下之感挥之不去。
唐照环一一谨慎应答,只说是河南府永安县人,家父在太学读书,暂居于此。
“既是邻居,还望互相关照。”说罢,她不再多言,在一众婆子侍女的簇拥下,施施然往觉严寺深处游览去了,侍卫随从们紧随其后,阵仗不小。
唐照环松了口气,正欲转身离开,刚才跟娘子说话的嬷嬷落后几步,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塞到唐照环手里:“拿着吧,我家娘子赏的。”
唐照环一愣,下意识接过,里面似乎是些银锞子。她心下明了,这是高门大户对待小户邻舍的寻常做派,也不推辞:“多谢娘子赏,敢问嬷嬷,不知刚才那位如何称呼?”
嬷嬷傲然道:“我家娘子乃王相公亲子,排行行四。”
说完,她不再多言,快步追着前头队伍去了,很快消失在寺院廊庑转角。
王珪的四女儿,那不就是李清照的姨妈?京城之地,步步遇贵人啊。唐照环好奇地看了看四周,不止隔壁院子有人住,周围一大圈房子都被身着王家印记的人占领。
要不是觉严寺守信,估计自家本来要被请出去,保障安全的吧。
待到晚间唐照环从万和祥回来,溪娘拉着她去看堆在堂屋桌上的几样物事。
几匹颜色素雅的细布,一些上好的针头线脑,几包精致的茶饼,一盒各色果脯拼盘,虽不算顶顶名贵,却也是市面上品质上乘的,正合寻常人家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