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娘见她迟疑,又唤来虎子,将一个荷包塞到他手里,里头装满了铜钱,仔细嘱咐道:“今日你去接你叔,若在路上或太学那边下了雨,不拘雨势大小,立时雇辆骡车回来,万万不可为了省钱,淋雨受寒,可知晓?”
虎子拍着胸脯保证:“婶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出去。
唐照环见母亲安排得周到,自己也确实觉得尚有些发懒,便不再坚持,安心留在家里。
待到傍晚,天色依旧阴沉,雨却迟迟未下。
唐守仁和虎子回来了,虎子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笑嘻嘻地递给唐照环:“阿姐,太学馒头。叔和我看没下雨就走着回来了,没坐车,省下的钱正好买馒头,还热乎着呢!”
一家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就着清粥小菜,分食暄软喷香的馒头。唐守仁说起太学近日趣闻,虎子叽叽喳喳补充街上的见闻,气氛温馨。
唐照环咬了一口馒头,满足地眯起眼,随口道:“看这天,许是虚张声势,雨怕是下不来了。”
话音未落,仿佛天公故意与她作对,原本只是阴沉的天色骤然黑透,如同锅底倒扣,紧接着,一道惨白的电光如同巨龙撕裂天幕,将昏暗的庭院照得亮如白昼。随即轰隆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初时稀疏,顷刻间便连成了雨幕。
天地间一片混沌,唯有电闪雷鸣,一道接着一道,一声追着一声,仿佛要将苍穹都震碎一般,煞是骇人。
溪娘连忙招呼众人进屋,连桌上的碗筷都顾不得收拾了,疾声道:“这般雷暴天气,都早些上床歇着,千万离窗户远些。”
是夜,唐照环独自躺在榻上,窗外雷声轰鸣,电光频闪,将房间映得明灭不定。她虽不似古人那般畏惧雷霆,但震耳欲聋的声响和刺目的闪光,也搅得她心神不宁,辗转反侧,比往常晚了许久,才在连绵不绝的雷声中昏昏睡去。
这场雷雨直下到后半夜方渐渐停歇。翌日起来,但见院中一片狼藉,落叶断枝满地。
如此平静了两日。第三日一早,唐照环家隔壁那处空置了许久的大院热闹起来。七八个工匠模样的人扛着木料,挑着灰浆,提着工具鱼贯而入,紧接着,叮叮当当,锯木刨板的声响不绝于耳,动静颇大,吵得人不得安宁。
到了晌午,一位穿着体面细布衣裙的娘子,带着个捧礼盒的小丫鬟,敲响了唐家小院的门。
溪娘开门迎客。那娘子未语先笑,态度十分谦和,对着溪娘便是一礼,口中道:“这位娘子有礼了。我姓韩,男人是隔壁领头的工头。冒昧打扰,还望娘子恕罪。”
溪娘忙还礼,请她进屋说话。
韩娘子将礼盒放在桌上,歉然道:“实不相瞒,我家男人接了翻修隔壁院子的活计,主家催得紧,限期不到十日完工,怕这些时日要日夜赶工,吵扰到府上清净了,我先行赔个不是。这点薄礼,聊表歉意,还望娘子海涵。”
她说话条理清晰,举止得体,一看便常与人打交道。
溪娘问道:“韩娘子不必多礼。不知隔壁是哪位贵人家,是何等急事,要这般赶工?”
韩娘子压低了声音,敬畏道:“不瞒娘子,是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王珪王相公府上。前几日那场大雷雨,王相公家一位小娘子的院子不幸遭了回禄。
虽未酿成大祸,但按咱们汴京的习俗,在房子彻底重修好以前,主家需得住到寺庙里避灾。王家请高人算了风水,说觉严寺这处方位最合宜。
我们家是专给王相公府上修缮房屋的,这不,接了活计,立马就赶来收拾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唐家小院因风雨斑驳的屋顶,主动道:“我看娘子家的瓦片,似乎有的也松脱了,掉了不少。等隔壁翻新瓦片的时候,工匠们顺手帮您家修补修补,物料都是现成的,费不了多少工夫,也算我们一点赔礼的心意。”
溪娘听闻是当朝宰相王珪家的女眷要来,心中一惊,又听韩娘子说话客气周到,还愿意帮自家修瓦,因噪音而生的不快散去了大半。
但她更心疼女儿劳累需要静养,斟酌着开口道:“韩娘子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家中小女前些时日过于操劳,精神不济,需得好生休息。
这工匠们日夜赶工,恐怕……您看,能否与工头商量一下,每日敲打到三更鼓前便歇工,待天亮之后再动工?也好让家里人都能睡个安稳觉。”
韩娘子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显然主家催得紧,工期本就紧张。
她纠结了片刻,看着溪娘恳切的眼神,又想到毕竟是近邻,日后王家娘子住过来,也需和睦相处,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咬牙应承下来:“成,我与当家的分说分说,尽量依着娘子的意思来。只是若赶上急活,偶尔逾时,还望娘子多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