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人以为,经纬交织少了,用的丝线自然也少,实则咱们都知道不是这回事。六上一下丝线浮长更长,为了不让织物过于松散,保证其牢固紧密,纬线必须打得格外密实才行。如此一来,耗费的丝线要多出不少。”
许掌柜闻言,习惯性拿过算盘测算了下,眉头蹩起:“算下来,用丝量比四上一下要多耗上三成不止,快赶上正经绸缎的用料了。若真按这个织法来,咱们斜纹绫在价格上毫无优势可言,如何能与绸缎竞争。
开店营生,终究要计较个本钱。故而,从成本与效果权衡来看,我建议,还是选用另一块花部二上一下,地部五上一下的织法更为稳妥。花纹已然明显,光泽亦胜过寻常平地绫,成本尚在可控之内。”
杨景手指流连在那块光泽更好的小样上,眼中尽是喜爱与不舍,显然在利益与美感之间挣扎。他沉吟半晌,提议道:“既然六上一下耗料,不若我们将花部与地部的织法调换过来。
用六上一下织梅花纹,使其光泽夺目,地部则用二上一下,如此一来,耗料多的部分仅限于花纹处。”
唐照环一听,摇头道:“东家此计,我也想过。但如此一来,仅有小梅花处光泽极亮,大片地部却仍是普通绫布光泽。
远远望去,花纹与地部的对比反而不够强烈,梅花怕是又要隐了回去,与素绫相差无几,如同夜空中只有零星孤星,如何能与月华遍洒相比?”
杨景被她说得一怔,仔细思量,却是这个道理。他不禁叹气,在房中踱了两步,目光落到旁边一堆布料上,脑中灵光一闪:“许叔,快将去年贤妃娘娘带火的方旗梅花纹织金锦拿来。”
许掌柜忙不迭去翻找片刻,拿着一块颜色鲜亮,织造精美的织金锦的小样回来,递给唐照环。
唐照环感慨道:“去年在洛阳,万和祥卖得最好的印花绫,就是仿的这个花样,总算见到原版了。”
杨景含笑点头:“正是。自去岁起,方旗梅花纹可谓风靡南北,至今不衰,如今各地新嫁娘备办嫁妆,都要设法弄上几匹才显体面。”
唐照环是何等灵透之人,立刻明白了杨景的意图:“东家的意思是,也织这个方旗梅花纹,用六上一下作花部,二上一下作地部?”
“正是此意。如此一来,花部面积大增,远远望去,便是大片璀璨的方胜梅花图案,再不会像单独一朵小花那般被淹没了。”杨景抚掌笑道,眼中满是激赏,“环娘子果然一点就透。我们借一借这股东风,用六上一下的花部和二上一下的地部,织一匹正经尺寸的方旗梅花纹同向斜纹绫如何?”
高耗料的六上一下织法只用于花纹,成本既能控制在合理范围,效果也不错。而且方旗梅花纹结构规整,正好可以利用立织机的特性来表现。
唐照环点头道:“东家此计不错。但要做完整的一匹绫布,绝非一人之力可为。得给我再寻位熟练工搭档,一人专管花本,一人负责脚踏提综,投梭织造,二人默契配合才行。”
许掌柜一听,拍着胸脯打包票:“这个包在我身上。唐小娘子您就放心吧,汴京城里别的不好找,手艺娴熟的织工还是能寻摸到的。
您前些时日一心扑在试织上,人都清减了,正好趁这几日好生歇息歇息。待寻着了合适的人,我再派人给您送信。”
唐照环确实感到疲惫袭来,从接待完辽使到现在,全神贯注试织了快一个月,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她点头应下:“如此也好。信送到东郊觉严寺客舍即可,我确实有些乏了,先回去歇歇。”
许掌柜忙道:“从这儿走回觉严寺,可得一个多时辰呢,岂不累坏了。正巧东家午后要去东城郊,瞧瞧那边合作工坊的进度,顺路得很,捎您一程便是,也省些脚力。”
唐照环看了看外头明晃晃的日头,又念及身上的疲惫,便没有推辞:“如此叨扰东家了。”
许掌柜殷勤地将二人送至门外,看着他们上了杨景的骡车。车夫一扬鞭,骡车平稳地驶入汴京熙攘的街道。
车厢内,杨景见唐照环面带倦色,便有意说些闲话为她解乏。他口才了得,见识广博,将这些年行走大江南北的趣闻轶事娓娓道来。从江南水乡的柔美,讲到西北边塞的苍凉,又说起些异邦商旅带来的奇风异俗,引得唐照环这有着现代灵魂的穿越者也不禁听得入神,倦意消减了不少。
说着说着,他提起了唐照环的十二叔唐鸿音。
杨景追忆:“说起你十二叔,这是位妙人啊,我与他当初也算不打不相识。他那人性子急,眼光却毒,为了争一批紧俏货,差点没跟我当场掐起来。后来几番往来,倒觉彼此脾性相投,成了朋友。”
唐照环听得有趣,忽然想起一事,好奇问道:“他最初捣鼓到永安县,那台出毛病的立织绫机,是不是从您这儿买的?”
杨景闻言,脸上露出被冤枉和厌恶的神情,连声道:“这可冤煞我了。我杨景做生意,童叟无欺,岂会干那等以次充好的缺德事。
那台织机是前任主家不懂行,综片坏了年余都寻不到人修好,才低价脱手。你十二叔当时贪图便宜,着了道儿,可怪不到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