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姐听明白了,她娘还没改嫁的意思。
唐鸿音又看向唐守仁:“三哥在县里押司的差事干得风生水起,很得知县老爷看重。他翻修自己那破屋子的工程已经动土,木头砖瓦都拉进去了,如今借住在你家里。三哥你放心,我盯着呢,他爱惜得很,收拾得干干净净,跟供祖宗似的。”
唐鸿音的话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唐守仁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省下的花销和唐照环攒下的月钱,琼姐又拿出自己攒的,一同递给唐鸿音:“辛苦你回去时,多跑一趟田庄,把这些钱带给我爹娘和溪娘。琼儿这份,交给她娘。我们在外,总不放心家里。”
唐鸿音爽快接过:“二哥放心,包在我身上,一文不少送到。”
酒足饭饱,唐照环才问起正事:“十二叔,你这次来洛阳,是常住,还是只过来看看行情?”
唐鸿音闻言,脸上的兴奋劲儿淡了些,叹了口气:“唉,别提了,本来带着雄心壮志来的,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咱家工坊织出了第一批像样的素绢大货,自家亲戚拿去抵夏税,都说特好,比往年买的强,口碑算是立住了。我就想着,不能光指着抵税这点量,得往外卖。这不,带了十几匹最好的,来洛阳试试水,看看能卖个什么价,也摸摸销路。”
唐鸿音敲着桌子,一脸不解。
“洛阳行情邪门得很。按理说,眼下快到五月,该是民间赶织夏税绢,素绢收购价和卖价齐齐上涨,各家布庄都该囤货的时候。可我跑了好几家布庄,报的收购价竟然比往年这时候跌了不少。”
“跌了?”三人都吃了一惊。
“是啊。”唐鸿音郁闷地灌了口酒,“有一家跟我还算熟络的掌柜,偷偷跟我透了点风。他说,最近有个大货源,手眼通天那种,要放一大批素绢出来,而且看那架势,极可能要强压着洛阳城里的大小布庄都得吃进这批货。
所以啊,各家布庄为了不压死自己库房,都在拼命甩卖手里的存货,价格自然就往下掉了。我这十几匹新货,这时候送上门,人家不压价才怪。”
大货源?强压布庄?唐照环猛地想起黄内侍那日威胁她们时说的话,“如今转运司那边,正调用着咱们绫绮场库里的素绢,有大用处。”
她脑中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将赏花会上唐义问如何为流民出头,自己、琼姐和王掌计如何领到霉布抵工钱,如何在真娘家妙手回春,又如何去市场探价,以及黄内侍提及“转运司唐判官调用绫绮场素绢”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四个人围在桌边,压低声音,把这几条线一凑。
唐鸿音用商人的敏锐感分析,猛地一拍大腿:“明白了,全串起来了。唐判官定是跟陈公公联手,玩高卖低买的把戏。他先把绫绮场库里的好素绢借出来,趁现在市价该涨的时候,让陈公公找路子高价卖掉。然后等十月绢价大跌的时候,再低价买回同等数量的素绢,还回库房。
这中间的差价,就是赈灾款,陈公公趁机扣你们工钱捞一笔,既把陈年霉货解决,又借机跟你们说库房空虚,给唐判官挪用官绢打了掩护。布庄掌柜说的大货源,十有八九就是陈公公在背后操盘,要强压市场。”
唐守仁听得脸色发白:“这是挪用官库,欺上瞒下啊。一旦事发……”
“发不了,转运判官官多大,而且人人都知道知府跟他一条心,只能苦了你们这些底层的工匠,还有像我们这样的小织户喽。他这一高卖,市面上货多了,价格可不就乱了。我这十几匹新绢,算砸手里了。”
唐鸿音愁眉苦脸道,
“带回去既耽误时间,还得出运费和过路税,划不来,放二哥号舍里也实在太挤占地方。你们在洛阳可有相熟的库房,能帮忙存放些时日?我出二百文一个月的租金。
或者你们平日里要请客办事啥的,需要用布,直接拿去用也行,就当我补贴你们了。”
十几匹布,一个结实的大木箱就能装下。唐照环第一个想到绫绮场小院,但马上放弃。在陈公公眼皮底下,万一被他看见,硬说她们私藏绫绮场的布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第二个想到真娘。她家小院僻静,后院还有空房间,郑氏娘子为人仗义,前番还借了灶火地方给她们染布。
“我认识一户可靠的人家,地方僻静,有空屋。回头我去问问,应该能存放。库租就不必了,人家未必肯收。”
唐鸿音一听有门路,喜道:“那敢情好,你办事我放心。库租该给还得给,不能白占人家地方。我明日再去南市转转,多探听几家行情,等你消息。”
第二日宗学授课时,唐照环瞅准机会,悄悄将存布之事告知了真娘。下学后,真娘便领着唐照环回家,当面与母亲郑氏说了。
郑氏听完,毫不犹豫温言道:“不过是寻间空屋,放些布匹,有何不可?只管搬来便是。后院东厢那间不错,干燥通风,最是合适。莫再提什么库租,臊煞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