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默默退下。
自那日起,她的日子成了定例,每五日一循环,第一日留守司缝补,第二日和第三日宗学授课,第四日绫绮场内事务处理,王掌计趁机教授,第五日休憩。
真娘得了她的指点,干脆改织纱,一匹用料五两,不耽误白日交际,四五日也能拿出一匹,除掉成本挣得二三百文,脸上明显多了笑意。
唐照环心头却还装着她家丝线轻飘,嬷嬷指缝,主仆无奈的事儿,虽谨记王掌计吩咐,不再提一字,可轻飘飘的触感总还黏在指尖上。
转眼间,唐照环到绫绮场已有十四日,她不时想着,爹爹在那国子监学舍里,不知可好?饭食可还习惯?同窗可好相处?
思念一起,便如春日里钻出土的草芽,顶得心口发胀。可来回九十文的车脚钱,对她而言实在是一笔巨款,更何况学徒工钱下月才发,最快也只能等到拿到工钱再走一趟了。
这日,王掌计带着唐照环和琼姐去了绫绮场装裱处。
“此处新得了几幅古画,正要用挖镶的法子重新装池,这手艺精细,跟着好好学学,眼要明,手要稳,一丝错不得。”
琼姐一听是学装裱的精细活,喜上眉梢应了:“是,掌计放心,我定用心看,用心记。”
王掌计点点头,转眼瞥见唐照环对着观德坊的方向出神,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丝线,眼神飘得老远。
王掌计是何等精明人,心里明镜似的。
她放下手中活计,佯装随意对唐照环道:“装裱处前几日给国子监新装裱了至圣先师孔夫子的绢本画像,用的是上好的库绢,请的名手绘的,气派得很。
那画轴沉重,你正好搭把手,替场里跑一趟腿,把画像送去国子监祭酒公廨,亲手交给管事的书吏,讨个回执,明日交回来。”
唐照环一听国子监三个字,眼睛唰亮了。瞌睡碰着了枕头,能正大光明去爹爹那儿,还不用自己掏车钱。
“是!我力气大着呢,保证妥妥当当送到。”
王掌计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吩咐道:“路远,抱着画轴走去不像话。让门房叫车,就说是装裱处派去国子监送要紧物件的。来回的车费,让车夫拿车契回头找门房结算。”
唐照环喜得声音都脆了三分,忙不迭地应下,生怕王掌计反悔。琼姐则早眼巴巴地一头扎进了装裱处那满是浆糊和古纸墨香的世界。
领了差事,她收到了个巨大的紫檀木画匣,里头躺着两轴新裱好的孔子圣像。
唐照环小心认真地将画匣抱在怀里,分量着实不轻,她却觉得比捧着棉花还轻快。
出了门,请门房叫了车,车夫一听是绫绮场的差遣,又是去国子监这等清贵之地,格外客气。
唐照环抱着画轴坐稳,朝观德坊而去。十五里路,竟觉得比平日长了许多。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熟悉的街景向后飞掠,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爹爹,该说些什么。
到了国子监庄严肃穆的黑漆大门前,唐照环给车夫签了车契,让他自去找别的活计,有空寻绫绮场结算。
然后她找门房报了绫绮场名号,说明来意,很快被国子监的门子引到廨舍,将画轴交给了管事的书吏。书吏验看了画轴,又展开确认无误,便在回执上钤了印,交还唐照环。公事办得利落。
一出廨舍,唐照环加快脚步,朝国子监后舍走去。国子监地方甚大,号房一排排,她略问了两个洒扫的杂役,找到了父亲唐守仁住的那一间。
门虚掩着,唐照环轻轻叩门:“爹爹?”
“环儿?”门内传来唐守仁惊喜的声音。
唐照环推门进去,里面甚是窄小,只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堆满了书卷笔墨,墙角放着一只藤箱,便是全部家当。
唐守仁穿身崭新的纯白色绢制襕衫,头上戴着同色的儒巾,虽清瘦了些,但精神头儿看着不错,他本伏案读书,见是女儿,颇感意外地放下手中书卷:“你怎地来了?今日不当值?”
“王掌计派我来送新裱好的孔圣人画像,顺路来看看爹爹。”唐照环眼圈发热,拉着父亲上下打量,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您在这儿可好?住得惯么?吃得如何?夜里读书可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