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大娘,我也有事禀告。”唐照环按下心中波澜,将王教习升迁洛阳绫绮场,欲带她和琼姐同往,吃住工舍,形同关门弟子之事,原原本本说了。
堂屋里顿时静了。溪娘抱着玥儿的手紧了紧,看向女儿的眼神满是担忧与不舍。
大娘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道:“洛阳?绫绮场?还关门弟子?环丫头,你不要被王教习哄了去,那种地方规矩大似天,伺候的都是贵人,一个不小心,脑袋搬家都不知道。琼儿性子软也就罢了,你这丫头主意比天大,去了还不得闯祸,不如在绣艺坊学几年女红,找个殷实人家嫁了是正经。”
唐守仁沉吟不语。他深知女儿聪慧远超常人,困在永安县实是埋没。绫绮场虽为匠作之地,却是顶尖所在,更是王教习亲自提携,此等机缘可遇不可求。
还有一点,唐照环自从石沟村归来后,精神状态时有反复,不是整宿睡不着,就是昏睡不愿醒,他和溪娘皆认定女儿被吓到了,也许换个环境能令她恢复。
“环儿,你自己如何想?”
唐照环摇摆不定,她去绣艺坊只为了给脑子里存的知识找个出处,在这里这么多年,早已把唐守仁他们当自己亲人,离开太远,真有点舍不得。
“绫绮场汇聚天下顶尖技艺,王教习愿倾囊相授,确实是好事,可我下不了决心。”
唐守仁明白了她的心思:“既然如此,等你爷奶从田庄回来过年,阖家商议再定。”
过了两日,天降小雪,年关将近的寒气更重了。唐家主屋重新热闹起来,爷奶带着主家田庄一年的收成和几大车年货回来了。
爷爷依旧沉默寡言,奶奶风风火火,指挥着卸货归置,中气十足。
当晚,一家人七手八脚将爷奶从田庄带回来的东西搬进灶房。主屋暖炕烧得热烘烘,全家齐聚,唐守礼也早早到了,给二老请安问好。
爷奶坐定,喝过热茶,环顾收拾得焕然一新,处处透着兴旺气象的小院,爷爷脸上的喜气风霜也掩不住,奶奶一脸慈祥,抱过溪娘怀里的小玥儿亲了又亲。
李铁枪的儿女不在此处,他们在唐守礼安排之下,进大牢跟亲爹相聚一晚。
饭桌上,唐守仁将西京国子监和王教习邀约琼环二人同去绫绮场两桩事和盘托出。
爷爷只是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奶奶放下筷子:“老二去洛阳是正经前程,还是知县抬举,不能推。环丫头和琼丫头跟王教习去绫绮场的事……环丫头,你跟你爹一样,是个有主意的。那地方听着是伺候人的匠作,可王教习当上掌计还点名要带你们,是看得起,给你们前程,老婆子看,去得。
就这么定。等开春,老二去上学,环丫头和琼丫头跟王教习去绫绮场,都去洛阳。”
奶奶是家里的主心骨,她发话,爷爷自然同意,其他人也不会有异议。
奶奶看向溪娘和小玥儿,还有一旁脸色变幻的大娘:“守仁和俩丫头都走了,家里剩你们几个妇孺,宅子空落落的不安全。等出了正月,老大家的,还有老二家的带着玥丫头,跟我们老两口回田庄。庄子里人多,房子也宽敞,有人照应,省得你们在家提心吊胆。”
爷爷难得开口:“你们只管安心住,等守仁在洛阳安顿好了,寻到合适的住处,再决定你们娘几个的去处。”
溪娘闻言,抱着玥儿连忙应下。
爷爷点点头,继续安排:“守礼如今是押司了,也算半个官身,再住他那四处漏风的破屋子不像样,丢咱家的人。年后两家一起凑点钱,把他那屋子好好翻修翻修,翻修期间嘛,守礼你搬过来暂住些时日,横竖其他人年后就出门了,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唐守礼一听又能翻新自己的破屋,又能住进这亮堂堂的院子,哪有不乐意的,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哎哟,谢谢五伯伯,谢谢五伯娘,谢谢大嫂,谢谢二哥二嫂,我一定规规矩矩,绝不给家里添乱。”
大娘脸拉得老长,终于忍不住说出内心想法:“去田庄?那乡下地方,鸡飞狗跳的,哪有城里住着舒坦。”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留在城里,守着这院子,等唐守礼搬进来……近水楼台。她一个寡妇,若能攀上新贵押司小叔子,后半辈子岂不就有了着落。去乡下田庄,跟一群泥腿子混在一起,哪还有机会。
奶奶何等精明,一眼就瞧穿了大娘那点心思。
她慢悠悠地道:“你这话说的。田庄是吵些,可安全啊。
你想想,钱贵那事儿真就彻底了了?他那些狐朋狗友,三教九流的,保不齐还有心怀怨恨,想迁怒咱家的。或者觉得咱家新贵,油水厚,想来借点钱花花。我们,守仁和俩丫头一走,家里就剩你和溪娘外加个奶娃,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田庄上,有主家的护院,有咱唐家本族的青壮,谁敢去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