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这话,半是实情,半是敲打,特意点出钱贵余党可能寻仇这茬。
大娘果然被吓住了,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朝门口望了一眼。但她仍不甘心,眼珠子滴溜溜转,瞟向一旁正美滋滋盘算翻修新房的唐守礼,脸上堆起僵硬的笑,声音也放软了:“三弟如今是押司老爷了,前程似锦,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这翻修屋子,搬家安顿的,琐碎事多着呢……”
她话里的暗示,连琼姐都听出来了,臊得低下头。
唐守礼冷不丁被大娘的秋波一送,差点噎着。他混迹市井,什么场面没见过?大娘那点心思,他门儿清。
可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新晋押司!前程大好!怎么可能娶个刻薄寡嫂进门,自毁声誉。
他立刻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哎哟,嫂子说笑了。我唐守礼光棍一条,皮糙肉厚的,哪用人伺候。搬家修屋,自有街面上的兄弟帮忙,不劳嫂子费心。嫂子还是听公婆的,去田庄享福是正经,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大娘见唐守礼装聋作哑,油盐不进,给了自己个软钉子碰,一张脸青红交加,却又无可奈何。
她最终颓然低下头,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吧,听二老安排,我晚点回去收拾东西。”
唐守仁嘱咐唐守礼:“李铁枪那一对儿女就不要随溪娘去田庄了,他俩不姓唐,去田庄恐被其他人欺负,还跟你一起住这院子。等大牢那边风声没那么紧了,你安排李铁枪过来住几个晚上,借他身上煞气镇镇宅。”
虽说钱贵不是死在自家院子里,可看到唐照环夜不能寐,唐守仁还是不放心。他想着,干脆请李铁枪过来住两天,万一钱贵真阴魂不散,见着他也得逃之夭夭。
唐守礼一听,哪有不乐意的,他巴不得人人都知道他有个武艺高强的帮手:“二哥思虑周到,我想办法。”
第二日,唐守仁给知县上了谢表,向西京国子监递了学籍,唐照环和琼姐提着爷奶带回来的土产,由唐守仁出面,郑重地答应了王教习洛阳相见。
王教习听唐守仁说国子监让新学子二月一日报到,体谅唐照环家境,也让一家人多聚聚,便说唐照环和琼姐不用上元节过完立即随她去洛阳。她自己先去绫绮场收拾东西住处,琼环二人随唐守仁同到即可。
确定了年后各个人的去向,全家专注准备过年。
转眼便是元丰五年的最后一天,除夕。
永安县里爆竹声声,瑞雪初霁。唐家老宅张灯结彩,比往年更加热闹。杀猪宰羊,蒸糕炸果,香气弥漫了整个巷子。
今年的唐家祭祖,气象大不相同。往年除夕祭祖,唐守仁家因贫寒,总缩在角落。今年,他们一家却被族长亲自安排在了主家之后,分家第一排的位置。
大人们一身簇新,气度沉稳。唐照环和唐照琼特意身着王教习年前送来赏的,由绣艺坊新制的袄裙,亭亭玉立,在一众叽叽喳喳的小娘子中,显得格外出挑。小玥儿被溪娘裹在红彤彤的披风里,由唐守仁抱着行礼。
唐守礼穿押司公服,站在唐守仁身侧,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只有大娘,想到年后便要出门,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祭祖完毕,年夜饭摆在唐守仁家焕然一新的堂屋里。
爷奶坐了上首,大娘,唐守仁和溪娘,孩子们,唐守礼,还有特意请来的唐鸿音围坐一桌。桌上鸡鸭鱼肉,各色果品点心,摆得满满当当,比往年丰盛了何止一倍,来自唐守礼孝敬的醉仙楼全套席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唐鸿音端着一杯酒,笑嘻嘻地举杯。少年郎跑商历练,晒得黑红,眼神却更加锐利精明。
“三哥这两个月押司做得真不错,以后继续努力,莫要辜负了知县和我爹信任。”
唐守礼忙不迭起身,指天发誓,一番效忠家族效忠知县的慷慨陈词。
“二哥,环儿琼儿,敬你们一杯。”唐鸿音笑嘻嘻地再举一杯,“祝二哥下届高中,鹏程万里,祝二位侄女绫绮场里学得通天手艺。”
众人都笑了。唐守仁笑着饮了,唐照环和琼姐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欢声笑语,觥筹交错,溪娘抱着吃饱了奶,正咿咿呀呀玩着铃铛的小玥儿,看着这热闹团圆的景象,再看看身边沉稳的相公和聪慧的女儿,眼中噙满了欣慰的泪水。这是她嫁入唐家以来,过得最舒心,最热闹也最有盼头的一个年。
敲了三更,所有人送唐鸿音出门。
他压低声音,跃跃欲试地对唐守仁和唐照环说:“跟你们透个风。等开了春,你们去了洛阳站稳脚跟,说不定,我也要去洛阳转转。”
“你也去?”唐守仁诧异。
唐鸿音眼睛发亮:“是啊,前两日,三哥出面把机织许可办下来了,我爹寻了家族里可靠的亲戚,叫他年后再添两台织机,把咱唐家作坊热热闹闹办起来。
我是跑商嘛,哪热闹往哪凑。洛阳可是西京,天下财富汇聚之地,我琢磨着去探探行情,看看时兴料子。万一混出点名堂,也好跟二哥和侄女们在洛阳有个照应不是。”
唐鸿音有胆识,懂变通,若能引为助力,在洛阳那等繁华地方,或许真能成事。
唐照环笑着朝爽朗机敏的十二叔点头:“十二叔若来,我们扫榻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