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禀报,就说亲眼所见,村民确已被我爹震慑住。更要紧的是,我爹在清查户册时,发现石沟村有大量往年隐瞒不报的人口和田地。不管钱贵是贪下私藏还是上报争功,对他都是油水丰厚。
但你要强调,此事关系重大,一旦刁民被激怒狗急跳墙,或是被其他有心人知晓分功,那就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盯着唐鸿音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教他,
“所以,请钱大人务必只带心腹,悄悄进村,与我二哥当面核实,仔细推敲,敲定细节后再以雷霆之势一举拿下,把这泼天的功劳和好处,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好毒的计,好香的饵。隐户和瞒田,追缴的赋税实打实,钱贵这种贪婪成性的胥吏岂能不动心。再加上独吞功劳和避免打草惊蛇的说辞,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唐鸿音重重点头:“我这就去把那狗官请进来。”
他匆匆返回村口,努力在脸上挤出兴奋表情。
“如何?”钱贵居高临下问道。
“大喜。二哥所言不虚,村民都吓破了胆,聚在祠堂前,大气不敢出。”
钱贵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但依旧谨慎:“就这些?”
“单独跟您禀报。”唐鸿音声音压得极低,凑到钱贵马前,吐出让他心头狂跳的词,“还有隐户和瞒田。石沟村刁滑得很,至少瞒报了二三十户丁口,还有百十亩挂在山旮旯里的好田没上册子。”
钱贵的呼吸瞬间粗重了。隐户瞒田可是肥得流油的大功,查出来,不仅能补巨额税赋,更能狠狠敲诈村民一笔。
唐鸿音趁热打铁,瞟了一眼钱贵身后那些弓手:“此事万万不能声张。一则怕村民被激怒了狗急跳墙毁证,二则人多眼杂,功劳和好处怕是不好独占。我二哥的意思是,请大人只带一两位绝对心腹,由我引路秘密入村,咱们先把证据和处置定了。到时候,功劳是您的,好处自然也跑不了。”
这番话,如同最甜美的毒药,彻底瓦解了钱贵最后的警惕。
唐守仁这酸丁,居然还有这等眼力?是了,他是秀才,懂算术丈量。
贪欲彻底蒙蔽了他的双眼,只看到独吞功劳和钱财的美景,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风险。
钱贵得意大笑,仿佛功劳已到手:“你等在此守住村口,没有老子号令不得擅入,以免惊扰村民,坏了大事。”
其他人虽有疑虑,但见钱贵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不敢多言,只得领命。
钱贵志得意满,点了身边两个膀大腰圆的心腹:“你二人随老子入村,替唐秀才主持公道。”
三人在唐鸿音的引领下,大摇大摆地骑马走进了石沟村。
村中一片死寂。破败的土屋门窗紧闭,路上不见人影。
钱贵渐渐觉出几分异样,心头有些发毛,喝问唐鸿音:“人呢?唐守仁何在?”
唐鸿音一指前面祠堂:“全在祠堂前面候着呢,这边请。”
绕过一个弯,到了祠堂前的空地,黑压压的人群沉默地站着,像片没有生气的枯树林。
钱贵下马,大喇喇地走上祠堂台阶,学知县文邹邹的腔调:“尔等刁民,既已知罪,愿补缴赋税,本官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或可网开一面。”
他余光瞥见一旁的唐照环,正用不像看活人的眼神看着他。
钱贵心头莫名一寒。
就在这时。
“狗官纳命来!”
炸雷般的怒吼响起,李铁枪如同出闸猛虎,手持一把磨得雪亮的铡草刀,率先扑了上来。紧接着,数十个石沟村民,从四面八方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涌向钱贵。
钱贵心腹也算凶悍,见状拔刀护卫。但村民人数太多,仇恨太深,瞬间就被淹没。
钱贵刚想喊外面救援,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在他嘴上,门牙崩飞,鲜血狂喷。
唐守仁和唐照环被瞬间失控的血腥场面惊呆了,唐守仁反应过来,嘶声力竭地大喊:“乡亲们,留活口,留活口啊,拿他当人质才有活路。”
唐照环也尖声叫道:“李大叔,抓住就行,不能打死。”
然而,晚了。
他们的声音,在滔天的仇恨怒潮面前,微弱得不值一提。
唐鸿音眼疾手快,一把将两人向后拉进了祠堂,紧闭大门,从门缝观察外面情况。
李铁枪杀红了眼,手中的铡草刀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砸落,他身边的村民更是被血腥彻底激发了凶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