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溯抬起眼睛,望着云洄的背影。
他在五岁之前生活在密闭的黑盒子里,几乎没看过人类,十岁时遇见云洄。中间的五年,他见到的人不是会随时杀死他的训练者,就是他要杀的人。
他对云洄的依恋理所应当。
可他最近对云洄生出的渴望,让他自己也觉得困惑。他对云洄的渴望最浓烈时,恨不得将云洄吃到身体里。可惜他吃过太多脏东西,肚子里不大干净,不能用来装他的阿姐。
云洄已经添好了炭火,回到月溯身边。她拿了药盒来给月溯重新上药、包扎。
“一会儿我去重新端一碗药来,你喝完药再睡。这次不可以倒药了,要乖乖地全喝了!”云洄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再不听话,小心做噩梦!”
月溯扯起嘴角对她笑。
笑得开心极了。
噩梦?月溯从来不做噩梦。他很少做梦,偶尔做梦,梦里云洄的身影。
不过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梦见阿姐了。
·
第二天,月溯便把骆黎仁带到了云洄面前。
“骆神医,您这是怎么了?”云洄瞧着鼻青脸肿的骆神医很懵。
骆黎仁尴尬地笑笑,辩解:“遇到不讲理的患者了。”
月溯凉凉瞥了他一眼。
骆黎仁立刻脊背生寒,他闭上嘴不敢再乱说话了。
“这人真过分。总有些患病的人心情不好脾气差,您受累了。”云洄恭敬地将人请到上座。
骆黎仁偷偷望了月溯一眼,才敢坐下来。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月溯手里,对于能活到现在,他尚有不真实感。
月溯根本没想杀他。毕竟阿姐教他医者仁心,对待医者要敬重。好吧,这个原因是假的。
真正的原因是——骆黎仁是阿姐要的人。
阿姐要的,月溯一定会捧给阿姐。
月溯随意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悄无声息地盯着云洄和骆黎仁攀谈。
云洄早已习惯了他这样仿佛不存在的存在。可苦了骆黎仁,总觉得屋子里不是三个人,而是两人一鬼。
云洄这几年一直在四处寻找医者,五湖四海能被尊称神医的人,都陆续被她请了来。
一方面,她身边病患实在太多。服了没有解药之毒的月溯、颠痴的祖母,奄奄一息的祖父、伤了腿的兄长……如今又多了困在轮椅上多年的幼弟……
更何况,她开办昭雪阁,虽然走的是贩卖药品的生意,可各地也开了几家医馆。医馆自然是需要医者的。
骆黎仁的医术大名鼎鼎,要不然也不会被称一声“神医”,云洄原以为劝说他留在她的医馆要费一些力气,却没想到她才刚开了个头,骆黎仁便忙不迭地点头:“能留在昭雪阁是骆某荣幸。荣幸、荣幸……”
云洄讶然。
不是说骆黎仁云游四方,从不固定一个地方坐诊吗?
云洄还没从惊喜里回过神,岁岁小跑着过来禀告祖母的癔症又犯了,又抱着个枕头哭天喊地要去找小朔。
云洄急忙带着骆黎仁过去,同时吩咐岁岁去喊云朔。
月溯刚要起身,又坐了回去。
哦,正品回来了,不需要他这个赝品再去假扮云朔了。
月溯心里开始焦躁。当他不需要再去扮演云朔,那他和阿姐认的其他弟弟妹妹还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了!
当他与小河、青竹、宋贺、陈鹤生、慢珍再没有区别时,他将失去阿姐对他的偏爱。
意识到这一点时,月溯的烦躁暴戾溢满整颗心脏,又逐渐在他胸腔里蔓延开来,让他连喘息都带着阴翳的沉重。
他目光不经意间一扫,看向云洄刚刚坐的位子,他眸色变了又变,烦躁与暴戾逐渐淡下去。
他起身,在云洄坐过的椅子里动作缓慢地坐下来,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去感受。
云宝璎跑来的时候,就见月溯面带微笑地坐在那儿。
云宝璎在月溯过分乖顺柔和的笑脸上多看了一眼,只觉得十分诡异。
月溯睁开眼睛盯着她。
云宝璎回过神,忙说:“月溯哥,祖母找你!”
月溯诧异。他赶去老太太的住处时,刚好看见发癫的老太太将枕头用力砸到云朔脸上。
这老太太真的是癫病癫得厉害,心心念念好几年的小孙子真的到了她面前,她居然不认识了。
月溯扬起的嘴角几乎快压不住。
“祖母……”云朔知道祖母正是因为他出事才变成这样。此时此刻,看着祖母这般,他心疼得厉害,满肚子苦涩。他自己转着轮椅轮子朝祖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