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廊下,青云这厢才数罢萧黄两家散下来的喜钱,抬眼便望见师杭步履匆匆,先于观礼的众人出了正房。
“夫人。”
青云忙将喜钱收进荷包,迎上去笑问道:“怎的出来了?可是要更衣?”
师杭被黄珏那一眼搅得心慌意乱,巴不得赶紧打道回府。然而廊下仆婢往来纷杂,她也不好同青云直说,只得木着脸胡乱应了。
待到转出回廊,两人稍稍走远几步,师杭方对青云道:“罢了,不必更衣了。你打发个小厮到前厅问问,男宾那处的宴席何时能散?我身上不大爽利,许是小日子快来了,想早些回去歇着。”
青云一听着了急,愁容满面道:“呀,这可如何是好?参政先前递了话来,说国公亲临,一时半刻恐脱不了身……”
师杭果断道:“那便不等他了。你去前厅把真章唤来,咱们套了车先走。”
青云虽不知晓发生何事,但她一贯信服师杭,认定师杭吩咐的总不会错,因而无有疑窦答应道:“欸,奴婢这就去。只是这一去一回的,少说也要半盏茶,夫人不如在厢房等候?”
但凡沾了个“黄”字,都极易成为是非之地。师杭刚从新房里躲出来,直觉邻近的厢房亦是不妥。
至于脚下这条路,正是后院至前厅的必经之路。稍后礼毕,宾客散去,总免不了从此处经过,万一又打眼撞见他……
师杭暗暗连道晦气。
“青云,你可知这府上有无偏僻冷清的去处?”
师杭踌躇少顷,忽而忆起青云曾在黄家待过一段时日,于是如此同她打听。
青云想了想,犹犹豫豫道:“有倒是有……喏,您瞧,往西穿过小径便有一处赏月水榭,恰也离这儿不远。只是眼下天寒地冻的,水畔更是冷得紧,您怎好往风口坐呢?”
师杭摆手止住她的絮叨,催促她道:“罢罢罢,再没比这更称心的去处了。方才里间吵得我心烦,你快去快回,我正好躲个清净。”
青云无奈,虽止不住担忧,但拗不过她也只得依了,走时一步三回头,仍是放心不下的模样。
师杭目送她走远,当即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抬步徐行,兀自沿小径去了。
黄家的新府邸修得很气派。为了筹备婚事,流水般的银子使将出去,府内边边角角、一草一木皆非寻常富贵人家可比。只是,锦绣堆迭太过,反失了清贵之气。
师杭一路行来,入目所见处处精雕细琢,很快便令她眼花缭乱,生出倦意。直到幽幽泠泠的水声入耳,她循声望去,才留意到两侧不再是缀满冬枝的艳红绢花,而是错落新栽的玉蝶梅。
香雪簇团,冰绡迭玉,这一方景观清雅之致,堪称独绝。
师杭驻足流连了片刻,愈瞧愈觉得不似黄珏的手笔。她心思玲珑,略一思索便记起喜帖上萧家小姐的单名,正是一个“栩”字。
《齐物论》中有言,“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
双玉、胡蝶……师杭不由微微一笑。
梅能凌寒而开,情能历久弥坚。两厢意浓,比翼双飞,这份心思扣得实在灵巧。望着半吐幽芳的花蕊,女儿家百转千回、起伏连绵的期许,尽在此间了,也不知那男人能否悟到。
思及此,师杭微微笑罢,复又一叹。
若不是碍于黄珏的疯癫性子,她倒十分想与这般妙人结识一番。可惜了。
腊月里,酉时未至,天色便暗了下来。天际漾起一片黛青,衔了几缕烟紫,渐次晕开淡淡寒霭,融进清冷月辉。
此间水榭筑于假山环抱当中,临水低洼之处。微风一过,池面粼粼然皱起碧纹,置身其内,但见清流漱石,泠泠如碎玉相击。
寒霭更浓,青紫褪尽,天边最后一分余晖很快也被墨色吞掩。师杭随意倚阑侧坐,凝望水里那一轮皎月,初时本觉满目澄明,却不料檐角的大红灯笼随风轻摇,映出半池红光潋艳,恍若战后的鄱阳湖水。
她怔怔移开眸光,有点不敢往水里望了。
来到应天后,师杭断断续续做过许多梦。梦中场景却如出一辙,总是弃旗蔽湖,浮尸满望,血水横流,凄厉惨叫不绝于耳。
齐元兴夸耀说,这一战,将士之功,胜于赤壁走曹操远矣。
可曹魏天下,也已是一千年前的旧事了。
青云去了半晌仍不见归返,师杭难免有些心焦。绕山隔水外,隐隐传来歌声与笑声,和着丝竹管乐飘忽远近,听不太真切。
倏尔一声清唳划破夜空。一道细长影子自假山后惊起,扑棱棱振翅掠过池面,带起点点细碎银光,须臾便没入林荫深处。
师杭猝不及防被唬了一跳,登时起身向后躲了几步。
这一躲不要紧,哪知尚有“黄雀在后”。她脚下收势不及,竟又撞上个高大黑影——
“啊!”
师杭被吓得魂飞天外,回身仓皇倒退,脊背直直撞上阑干,险些跌坠下去。
“当心。”不偏不倚,那黑影伸手稳稳扶住了她。
翩然一只云间鹤,点水乘风款款飞。黄珏没想到区区禽鸟便将她吓得晕头转向,莫名觉得十分好笑,斜睨着醉眼看她。殊不知师杭早在躲闪时便已猜出那是鹤影,真正教她三魂七魄丢了大半的,分明是眼前这个无法无天的禽兽!
“你……你!”
师杭张口欲骂,扑面却袭来醉醺醺的酒气。
男人头戴玉冠,身穿喜服,英姿挺拔,站在明晃晃灯笼下教她瞧得真切。她顿时被气得头脑发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真是活见了鬼了!
师杭猛地甩开他的手,急急闪身就要往外走。可黄珏却不依不饶挡在她前头,不许她走。
“你怕什么?”男人似乎喝了不少酒,脚步略显虚浮,嗓音低哑反问她,“难道不是夫人引我来此的?”
师杭抚着心口,仰起头,满眼的难以置信:“胡说!我何曾引你来此?”
水月柔辉交相映照,黄珏盯住她鸦黑的发与莹白的颈,目光缱绻留恋,低低开口:“是么……那我可曾对不住夫人?如若不然,夫人何必见我便躲?”
回回遇上这混账,都要平白忍受一肚子气,简直像被讨债鬼缠上了!
师杭不愿与他纠缠,使尽浑身力气推了他一把,奈何男人竟纹丝不动,反震得她自己手腕发酸。
“你活够了,我可没想死!”师杭长舒一口气,恶狠狠怒瞪他,“快些滚开!”
这般日子,这般场合,就算是再冷僻的地方也保不齐有人路过。她只消略想一想被人撞见的光景,便立时耳根滚烫,窘迫难当,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酒激情热,暖香催人。师杭这副情态在黄珏看来,“嗔恼”一词便仅余诱人的前一字了。
婷婷袅袅,粉面薄嗔,她面颊上此刻正透着薄如蝉翼的一层粉。无论她多么厌恶他,他也不能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这儿是我的地盘,不用怕。”
黄珏看出她是真的害怕,颇具耐心安抚道:“你且坐下,咱们清清静静说会子话,说完我便放你走。”
师杭被这话恶心得够呛,冷笑一声,干脆利落回绝道:“我与你能有什么可说的?既已为人夫,就别失了分寸。念在你今日大喜,难听话我便不说了,至于好听的也只有一句——祝你与萧小姐笙磬同谐,良缘久长!”
撂下话,她抬步便走。可黄珏又一次拦住她,不放她离开。
“师杭,你存心讴我是不是?”
被女人连下面子,黄珏也冷笑,阴恻恻道:“这新修的府邸,我自个儿住来未免太冷清了。你要是再跟我作对,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出不去,留下来与我作伴。”
镜中花,水中月,屏后人。
那会儿,她背对折屏而立,可他甫一推门就望见了她娉婷的身影。
屏上绘有春夏秋冬四景,她则立在一株嫣然绽开的并蒂莲旁,垂首低眉,静默不语,宛如一幅涉江采莲的仕女图。
一屏之隔,恰如他们当下,是一种似近实远的距离。
黄珏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的缘分就这么浅,浅到她连平心静气听他说几句话都不肯。
师杭最厌被人威胁,忍了又忍才勉强按耐住冲动,没一口唾在他脸上:“好啊!总归我与你作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待会儿我的人便来,你不怕且等着,我也等着瞧——瞧你怎么被孟开平抽个脸开花!”
她以为当面揭黄珏吃亏丢份的短处,定会教他气急败坏。谁料黄珏听后非但没恼,反倒一下被她逗笑了。
“师杭啊师杭,你有时还真是傻得可爱。”
男人摇摇头,似是拿她很没办法,噙着笑缓缓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副性子,一点儿没变。稍吃些亏便受不得,最爱敬酒不吃吃罚酒。依我看,都怪孟开平待你太好了,没让你吃够苦头。我可没有他那样好的脾气任你骑在头上撒野。你要是落到我手里,我一定会让你明白,说话是不能由着性子只图一时之快的。”
一年未见,这男人许是跑到尸山血海里逞凶斗狠去了,通身戾气比赵至春还重。不笑慑人,笑也森寒,不知造下多少杀孽。
两人分明同龄,此刻他却用一副年长者的口吻循循劝诫她,仿佛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跟以前相比,你机灵不少。不过,你可得看清楚了,我也不是十五岁了。当年的我若是而今这般年纪,你早该生一窝姓黄的小崽子了,还能轮得到他横插一脚?”
他说一句,便近一步。师杭避无可避,只得坐回水畔阑干处,被他困在方寸之间。
“也不知你给青云那丫头灌了什么迷魂汤,谁略近一近你,就拿你的话当圣旨,连我这个旧主都不认了。”
“无妨,我已将她绑了,咱们有的是时辰可以慢慢耗,耗到宴散也随你。是你逼我翻旧账的。”
一听这黑心玩意儿连青云都不放过,师杭竭力压低声音,愤然又费解道:“你究竟为何要这样刁难我?是为了六七年前那一巴掌,还是我在上饶府衙骂你的那几句话?都快当爹的人了,至于耿耿于怀……”
“都不是!”黄珏咬牙冲她低吼,“是因为你骗我!你当着我的面说不会送死,结果呢?我一路护送你到徽州,我让你在徽州等我,结果你转头就跑去了洪都!师杭,是你在刁难我、折磨我。”
师杭闻言百思不得其解。
“我何时应了要在徽州等你?我去何处与你何干?我死不死又与你何干?”
她冷着脸道:“况且,孟开平是我夫君,我愿意为他舍命一搏。”
“夫君”二字在黄珏耳边炸响。他的不甘全没了由头,只剩下怨怼。
“当年我曾对你说过,要想活下来,必得先寻靠山。这本事你不须人教便学会了,学得比谁都快……师杭,我真佩服你,但我如今也真讨厌你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你是不是觉得孟开平功劳大,快升官了,下半辈子倚仗着他,你就安稳无忧了?”
师杭长睫轻颤,不去看他,指尖不自觉将阑干攥得更紧。
“我从没这样想过。”她语气娴静,眸色幽远,“我想,红尘中事,转瞬间乐极生悲,到头来黄粱一梦,谁也做不了谁的倚仗。富贵名利,终究归空而已。”
她穿的衣裙素雅,发饰也素雅。髻边仅以细绢勾缀了一圈莹润珍珠,光华清越,并不夺目,看得见却摸不着。
黄珏忍不住俯下身,贴近她,似是想抓住那束光华。
“年纪轻轻,你倒看得很开嘛。”
洞房前的合卺酒有助兴之用,男人的吐息越发被酒意浸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