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风月情浓(一)三合一 陈平,你准
铺子的生意, 就这么火起来了。
头几天张珩还站在柜台后面亲自招呼客人,后来实在忙不过来,又临时雇了两个伶俐的丫头帮着量尺寸、扯布、包货。阿吉每天在门口迎来送往, 嗓子从清亮喊到沙哑, 又从沙哑喊回清亮, 半个月下来, 硬生生练出了一副铁嗓。
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 这铺子是真的活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 此刻正坐在柜台后面,面无表情地拨着算盘。
陈平穿一件靛蓝色的深衣, 领口微敞,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铺子里人挤人, 货架上的布匹被翻来翻去, 几个姑娘围着张珩叽叽喳喳地讨论颜色, 时不时偷偷往柜台方向瞟一眼。
陈平面无表情地拨着算盘, 眼皮都没抬一下。
“掌柜的——”一个胆子大的姑娘凑到柜台前,拿着一匹藕色的素绢,声音甜甜的,“你帮我看看,这个颜色衬不衬我的肤色呀?”
陈平抬起眼, 看了那匹素绢一眼, 又看了那姑娘一眼。
“衬。”
那姑娘等了三息,发现他真的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讪讪地抱着布匹退回了人群里。
张珩在远处看见这一幕,嘴角抽了抽。好在陈平话少这件事,莫名其妙地成了特色, 那些姑娘非但没有被冷落的感觉,反而觉得这位冷面掌柜更有味道了。
“东家不懂,”张珩在库房里跟阿吉嘀咕的时候,阿吉一脸正经地给她分析,“姑爷越是不理人,她们越觉得姑爷金贵。隔壁卖蜜饯的掌柜见人就笑,她们怎么不觉得他金贵?”
张珩觉得这话不太对劲,但又反驳不了。不管怎样,生意好就是好事。
她每天傍晚关了铺子,把当天的流水算一遍,铜钱碎银哗啦啦地倒进钱箱里,那个声音她怎么听都听不腻。
这天关了铺子,张珩揣着账本回了陈府,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彩上。
一进门她就朝书房喊了一嗓子:“陈平!今天又比昨天多卖了十匹!照这个势头,下个月我就能把那三间织坊的蚕丝款全还上——”
她推开书房的门,发现陈平正坐在案前,盯着灯芯出神。烛火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那半张在光里的侧脸依旧好看,但眉间拢着淡淡的倦意。
张珩的声音降了半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账本往案上一放,侧过头来看他的神色。
“陈平,怎么了?”她放轻了声音,“这几天看你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太累了?”
陈平抬起眼,扯了一下嘴角。“没什么,生意好是好事。”
张珩看着他那张脸,相处了这些日子,她分得清他什么时候是真的没什么,什么时候是在把话往肚子里咽。
她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她想了想,“如果你不高兴的话,就别去了,我再另外想办法。”
烛火跳了一下,灯芯上结了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陈平沉默了很久,“抱歉。”
张珩一愣。
陈平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正经读书人的手,“铺子刚有起色,我不该——”
张珩皱起眉,“我们是夫妻,哪用这么客套。”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往他那边挪了挪,跟他挨着坐。“陈平,你是不是不想去铺子里?不想去就不去了,这半个月攒下来的熟客够多了。”
陈平转过头看她,烛火在她的眼睛里跳了两下,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夫人,我小时候,从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张珩愣了愣,她还是头一次听陈平与她说过去的事,她其实发现了,陈平也就与她说话多一些,对其他人的距离感都很强,不太搭理人。
还很宅,偏偏又消息灵通,他这个人就像一个矛盾体。
“我是跟着大哥长大的。”陈平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灯芯上,烛火在他的眼睛里投下两簇小小的光,“我爹死得早,娘改嫁了,大哥那时候才二十,连自己的家都没成,先把我的命扛在了肩上。”
“村子里的人都说,我大哥养了个拖油瓶,这辈子别想娶媳妇了。”
“大哥没读过书,还好家里有些家底,再多种几亩地,日子也好过,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
“他在地里挣命,我在屋里读书。”陈平笑了笑,“一个庄稼人的弟弟,不下地、不干活、不帮衬家里,天天捧着几卷竹简装斯文,村里人都觉得大哥疯了。他们说,养这么个弟弟有什么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是个白吃饭的废物。”
“大人是这么说的,孩子也是这么学的。”
烛火又跳了一下。
“村里的孩子,一开始是叫我没娘养的。”他说这些,语气很是平淡,“后来大了些,十岁了,不叫那个了,改叫小白脸、吃软饭的、废物。我走到哪,后面总有人跟着,三五成群,嬉皮笑脸地喊。我要是回头,他们就退。我要是不理,他们就跟得越来越近。”
“我不能跑,一跑,他们就追。我也不能打,一个人打五六个,打不过。”他顿了顿,“打不过也要打,被打得鼻青脸肿,总比站在那里被他们骂强。”
张珩都惊呆了,这是她完全没有过的生活,她的童年,其实还挺幸福的。
父母很呵护她,兄长与她没利益纠纷,还会带她去玩。
“大哥知道了我挨打的事,拿着锄头去那几家理论。人家把门一关,在里面说,谁让你弟弟长得跟个女娃似的,活该。”
“后来我就不怎么出门了。”陈平的声音轻了下去,“大哥以为我是怕挨打,就让我在家读书,其实不是怕挨打。”
他沉默了一会儿。“是怕被看。”
“那些女孩,总喜欢绕道过来见我,但她们越如此,我受的恶意与嫉妒越多,后来流言出来了,说我跟嫂子有染。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信这个的,不只是男人,女人也信。她们一边偷偷看我,一边对别人造谣,说我日后成亲,怕不是连丈母娘都要被他勾去。”
“我要是没这张脸,她们未必会信。但她们一看到这张脸,就觉得什么事都有可能。”
他转过头,看着张珩。“世人皆是如此,他们羡慕别人出众,又恨人过于出众,显露出他们的丑陋。”
他从小就接受愚昧的蠢人铺天盖地的恶意,他小时候还会委屈,如今只会觉得可笑。
张珩很是生气,“那些人怎么这样!都是谁,我找人去教训他们!”
陈平笑了一声,“那倒不用,他们都死了。”
张珩:?
她倒吸一口凉气,什么虎狼之词?所以她刚刚听的不是丈夫的悲惨童年,而是杀人犯的作案前提吗?
秦法杀人要连坐的!
陈平看她神色,嗤笑一声,“你想哪去了,大秦这么多年抓壮丁,徭役一去,有几人能回来?”
张珩这才回过神,“也是,去修长城的,确实没几个回来,不过你们村那么惨吗?都被征了?都没回来?”
“秦法严苛,徭役繁重。修长城、修驰道、修皇陵、修阿房宫,哪一样不是用人命填出来的?我们那个村子,从我记事起,被征走的人就没断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上午还在田里帮爹娘割稻子,下午就被两个秦吏架着胳膊拖走了,连双像样的鞋都来不及穿。”
陈平想起过去,也释怀了,“那些小时候追着我骂的、打的、往我身上扔泥巴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活过二十岁。有的死在骊山的采石场上,有的死在北地的长城脚下,有的不知道死在哪里,连尸骨都没人收。”
他们也就只能欺辱他的幼年,从十二岁起,那些庸人就再也欺负不了他了。
后来乡人渐渐发现这个沉默的少年与周遭的格格不入,凡是辱过他的,后来下场都凄惨。
他们一边畏惧,一边嫉恨,却又不敢再当面置喙,只能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陈家老二邪性”“那张脸是祸水”。
这么巧的吗?张珩听他说完,有点将信将疑,但陈平是她的丈夫,其他人都是外人,她应该相信他。
他不是恶人。
他们本就靠得近,她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她的侧脸贴在他胸口,隔着靛蓝色的深衣,能听见里头的心跳声。
“之前是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点鼻音,“你不喜欢,就不去了,没什么的。”
陈平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手悬在半空,慢慢地落在她的后背上。她的后背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能摸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去。
“我明天让周管家去当掌柜。”
陈平低低地笑了一声,“好,夫人养我,我替夫人管账。白天你在铺子里收钱,晚上回来我替你算。我们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谁养谁还不一定呢,”张珩嘟囔了一声,又把脸埋了回去,“你那脑子,要是肯用在正道上,十个铺子都开起来了。”
“夫人,我这个人懒。”陈平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不是夫人需要我,是我需要夫人。”
张珩没有说话,但她的手臂收紧了,过了片刻,她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那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陈平低头看她,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只露出半边耳朵,耳垂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的心跳有些快,他怕人看出来,缺爱的人是很害怕别人看透自己心的,她是他的心上人,如今成了妻子。
底线是一退再退的,偏又不想被看出来,“夫人用我的脸当招牌,是一步好棋,只是这步棋,下得太粗。”
张珩离开了他的怀抱,坐直了身子,眨了眨眼,没听懂。
“夫人想想,那些来铺子里的女子,为什么愿意掏钱?”
“因为料子好,因为你在。”
“我在,她们来看。但看完了,她们买的是什么?她们买的是,跟那个好看的掌柜穿一样的料子。”
张珩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所以她们买的不是布,是我穿过的同款。”
陈平笑了一声,“这种事,我自己说最有效,但我偏偏是个闷葫芦,夫人在旁边看着都着急。”
“你也知道啊。”
陈平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夫人不必让我天天坐在铺子里当个不会说话的木头。每个月让我去铺子里露三面,足矣。”
“三面?”
“每月初,新货上架,我穿一件新料子做的衣裳,道是张记掌柜本月推荐。”
张珩的眼睫动了动,开始认真听了。
“每月月中,夫人从当月卖得最好的三匹布里挑一匹,做成衣裳让我穿,在铺子里待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里,所有买同款布料的客人,夫人给她们减半成价,拿彩头当名气。”
张珩的眼睛亮了起来。
“再是每月月末,夫人把下个月要主推的料子提前做成成衣,阿吉在旁边发号牌,领到号牌的才能进铺子订那匹布,物以稀为贵,限量预定。”
张珩一下子就悟了,她怎么没想到呢,还可以这样?
她高兴的抱住他,“陈平,你脑子太好使了!”
张珩头一个月,她还在按陈平那每月三面的法子小心翼翼地试探市场。
到了第二个月,铺子门口已经开始有人排队了,是自发来的。那些姑娘夫人们算准了每月初一、十五和月末的日子,早早差了丫鬟来门口蹲守,就为了抢一个进铺子看“掌柜同款”的名额。
张珩是个精明人,她发现这个势头之后,立刻就把陈平穿过的料子都挂了一小块样品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竖一块小木牌,上头写着——“本月掌柜之选,霜色暗纹绸,已售近百匹”。
她开始往织坊里加入,周管家被她从掌柜的位置上又调回了老本行,开始管人。老赵赶车,吴老三守库房,阿吉跑腿,阿藕带着两个丫头招呼客人。
新招了六个织娘,又添了一个染匠、一个裁剪师傅。庄子上的三间织坊日夜不停地转,织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张珩每天在铺子里站到天黑,回去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但眼睛是亮的。她把钱箱里的碎银子铜钱哗啦啦倒在案上,跟陈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数钱,数完了记账,记完了对账,对完了她趴在案上,脸贴着账本,傻笑。
她活了二十岁,从来没缺过钱,她父生意做得大,但这是她头一回自己赚的!她发现她离开张家,也能活得很好,她自己也可以创造财富。
“别笑了,”陈平把她拉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简直与他初遇她时,两模两样的。
她的生意一直很好,直到那天下午铺子里正忙,阿吉在门口发号牌,丫头们在货架前给人扯布,张珩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铺子门口,仰着头看那块张记的匾额,看了好一会儿。
张珩抬眼瞄了他一下,以为是来问路的,没在意。
中年男人跨进门槛,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他看布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翻过来看背面的经纬,凑近了闻染料的味道,又拿指甲在布边上轻轻刮了一下,看丝线的韧性。
张珩的算盘停了,同行?
那人在柜台前站定,开口就问:“这匹霜色暗纹绸,有多少存货?”
张珩放下算盘,挑了眉头。“客官要多少?”
“三百匹。”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正在扯布的阿藕手都停了,阿吉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嘴巴张成了个圆。
张珩没有露出半点惊讶的表情,她父亲教过她,做大生意的人,想谈成合作,别让人看出来你缺这笔钱。
“三百匹有现货,”她不紧不慢地说,“但霜色暗纹绸是敝店招牌,每月定量织造,下个月的单子已经排了一半。客官若想要三百匹,恐怕要分两批交付。”
灰袍男人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东家能有这份镇定。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帖,搁在柜台上。“我姓郑,从睢阳来,专走齐鲁到咸阳的商路。你们家的料子,我在睢阳见过,有人从阳武买了带回去,在睢阳的布市上转手加价卖。既然路过,索性直接来货源地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货架上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匹,点了点头。
“料子确实好,三百匹,按你铺子里的零售价打个八折,我付三成定钱,剩下的货到付清。怎么样?”
张珩的心在胸腔里砰砰跳,但她面上不动声色,零售价打八折,三成定钱,货到付清——
这条件在行内算公道,不算特别优厚,但也绝不苛刻。
关键是,三百匹,一笔订单就抵得上她铺子一个多月的零售量。
“可以,不过定钱要四成。快年底了,丝价在涨,我要提前备料。另外,货到付清写在契书上。”
灰袍男人盯着她看了两息,笑了。“张东家,你这算盘打得比你爹还精。”
“您认识我爹?”
“阳武张负,做粮食起家的,谁不认识?”他把名帖往她面前推了推,“成交,契书拿来,我现在就签。”
签完契书,送走郑掌柜,张珩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那份盖了印的契书,阿吉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东家”,她没反应。
又喊了一声,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阿吉的肩膀,力气大得阿吉龇牙咧嘴。
“阿吉!三百匹!一笔订单!三百匹!”
“东家,疼——”
张珩松开他,“去,与织坊道,今晚加餐,每人多加一碗红烧肉!”
阿吉转身就往后院跑,他跑过库房,跑过染坊,一路跑到织坊门口,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然后对里头正在埋头织布的织娘们喊了一嗓子:“东家说了,晚上加餐!每人多加一碗红烧肉!”
织娘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声欢呼。
当天晚上,张珩回府的时候,脚步轻快,她推开书房的门,把契书往陈平面前一拍。
“陈平,你看。”
陈平放下竹简,展开契书看了一遍,眉梢微挑。“三百匹,夫人,你这是要做大生意了。”
“不止。”张珩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亮得惊人,“你猜郑掌柜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他说阳武的布在睢阳能加价转手。陈平,这意味着我们的料子在外地有市场,而且供不应求。他一个走商的能卖,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卖?而且我打算再盘一间铺子,就开在西市,赶在腊月之前开张。腊月是办年货的旺季,家家户户都要裁新衣裳、换新被面,错过了腊月,就要等到明年开春。”
她说得又急又快,显然已经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了一整个下午。“西市那间铺子我前两天让阿吉去看过了,原来是个卖陶器的,经营不善要转手,铺面比东市这间还大两成,后头还带一个小院子,可以当库房。租金是贵了点,但地段好,离城门近,南来北往的外地客商都从那条街上过。”
陈平把契书折好放回案上,“夫人算过账没有?盘铺子、装修、备货、雇人,腊月之前开张,时间紧,开销大。手头的现钱够不够?”
“够。盘铺子的钱从这次的定金里出,备货用织坊的库存,新招的人先从老铺子调人带。我现在缺的不是钱,是人手。织坊的产能也要扩,现有的织机不够用,我打算再添十台。”
“夫人,你真厉害。”
张珩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爹是谁。”
“岳父若是知道,怕是要后悔为什么没早点把织坊交给你。”
这话说到张珩心坎里去了。
她哼了一声,故作矜持地扬了扬下巴,但眼角眉梢全是亮晶晶的笑意,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陈平隔着烛火看着她,就这么失了神,见人看过来才回过神,咳了咳。
他看自己妻子,为什么这么心虚?
他在心虚什么?
陈平埋怨自己的不争气与胆小,拿起桌上竹简蒙自己脸上,他成亲好几个月了,夜夜睡一块,却还没圆房。
夫人实在太忙了,他这个哑巴又不好意思开口。
事情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