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时候。
县城老商业街上的风像长了细碎的牙齿,专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程青裹着季柏给她买的那件黑色厚棉外套,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两根葱和一袋面条,正在沿着街边的屋檐往回走。
这条街她已经走熟了,哪块地砖翘起来容易绊脚,哪家店门口的台阶最滑,她都一清二楚。
走到“刺青”店隔壁那条窄巷口时,程青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叫声。
“喵——”
程青听见了。
她放慢了脚步,朝巷口里探了一眼。
巷子很深,堆着几摞破旧的蜂窝煤和几只废弃的油漆桶。
在墙角那一小片背风处,缩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它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架,身上的毛东秃一块西秃一块,黏着泥巴和枯草,正瑟瑟地发着抖。
原来是一只流浪猫。
它看上去约莫两三个月大,脏得分辨不出原来的花色。
那泛着绿色的眼睛正望着巷口的方向。
它在看见程青的时候,极其微弱地又叫了一声,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在求救。
程青站在巷口,看着那只猫,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蹲下来,把手里那袋面条放在地上,冲着那只猫招了招手。
小猫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虚弱的身子,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出来。
它走到程青脚边,用那个脏兮兮的脑袋蹭了一下她的鞋尖。
然后“噗通”一声,它瘫软在她鞋面上,蜷缩成了一团。
那猫瘦得能数清每一根肋骨,肚皮一起一伏的,呼出来的气短促又发烫。
程青看着它,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脊背。
那猫没有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程青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从怀里掏出自己中午省下来的半个馒头。
那半个馒头还是季柏今天出门前扔给她当午饭的。
她没舍得吃完,揣在口袋里留着晚上饿的时候垫垫肚子。
她把馒头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里,递到小猫嘴边。
那猫闻到食物,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它一边吃一边发出急切的哼唧声。
程青蹲在冷风里,看着那只猫埋头猛吃。
她忽然低声喃喃了一句:“你比我好命。我饿的时候,还没人给我塞馒头呢。”
她把剩下的馒头碎屑全放在地上,揉了揉猫的脑袋,自嘲地笑了一下:“行了,你吃过了,我也算积德了。赶紧走,别待在这儿,待会儿被人赶,或者被那些骑车的不小心碾了。”
她站起身,拎起那袋面条准备走。
可那只猫居然颤颤巍巍地跟了上来,一路跟到了巷口,又跟到了“刺青”店的台阶前。
程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猫。
它正蹲在台阶下面,仰着那张灰扑扑的小脸,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
“你这猫……”
程青皱了皱眉。
“别跟着我了。我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你?”
她狠下心,推开了店门,转身走了进去。
她没有关门,只留了一道窄缝,怕把它彻底隔绝在外面的冷风里。
一楼店面里,季柏正靠在那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翻看。
他听到门响,撩起眼皮看了程青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淡淡道:“买两根葱去了半个钟头,你是去菜市场种地了?”
“路上……看到一只猫。”
程青把面条放进了厨房,低着头,没有再多说。
季柏没有追问,他翻了一页杂志。
程青走进厨房洗菜,水声哗哗地响着,她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台阶下面那只瘦弱的小猫。
她偷偷拉开窗户一条缝,朝外看了一眼。
那只猫还蜷在台阶边上,缩成一个灰扑扑的毛球,瑟瑟发抖。
程青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把窗子关上了。
那天下午,程青整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
她在擦柜台的时候把一块颜料盒碰翻了,黑墨水洒在了台面上。
她去二楼取颜料的时候,又差点被地上的箱子绊了一跤。
她脑子里全是那只猫。
程青总是忍不住想:天这么冷,它在外面会不会冻死?会不会被别的野狗咬死?
季柏坐在一楼藤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修着纹身机的针头。
他看着她像丢了魂一样来回忙活,脸上那种若有所失的恍惚,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傍晚的时候,程青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她趁着季柏去后院接电话的间隙,偷偷溜出店门,手里捏着半根她晚饭剩下来的火腿肠。
她蹲在台阶下,把火腿肠掰碎了放在地上。
那只猫大概饿极了,一直躲在隔壁巷子的破纸箱里等她,闻到香味立刻窜了出来,埋头大口吞食。
程青蹲在冷风里,看着它狼吞虎咽的样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
她低声说:“可怜的小东西。今晚要是下雪,你明天可能就没了。”
季柏打完电话回来,推开店门时,正好看到程青蹲在台阶下面。
他看见她侧着身子,把火腿肠一点一点地喂给那只流浪猫。
她低着头,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时那个被他踢来踢去、麻木得跟木头人一样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