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研究生说:“师母,我们点过了,王老师给了我信用卡,您用这个。”
“是王江的信用卡?”年橙问。
那研究生点了一下头。
年橙毫不扭捏地接过那研究生手里的信用卡,递给服务员说:“给我最新款的水桶杯也拿一个,还有可颂也来两个。”
又对那研究生温声说:“信用卡我会转交给王江,我正好今天要去找他。”
是该跟他讨论讨论“师母”这头衔。
她真要谢谢他!
那研究生没有拒绝,觉得师母用老师的卡天经地义,正想回科室时,远处传来尖锐的喊叫声。
“快给我拦住他!”
年橙看了一眼那奔跑的人头,面无表情地走到贩卖机前,取了三瓶矿泉水出来,走向过道中间,站定。
“橙子,快帮我拦住他!”喊叫声越来越清晰,正是精神科的郑淑琪。
她穿着白大褂,在一楼大厅狂追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子。
那男子见前方不远处拦路的年橙,又回头看了眼在身后追的郑淑琪,考虑了几秒,拔腿就想改道。
年橙微弯唇,往后退了三步,又以标准的打保龄球姿势,将手上的矿泉水送出去。
正中那病人的膝盖。
他倒地惨叫一声,又重新爬起来,继续跑,边跑边说:“我要去看海,你们别拦我,我看到海了。”
年橙只好把脚下的另外两瓶矿泉水一起招呼了上去。
接连的哀嚎声响彻大厅,随后,郑淑琪带着保安将病人牢牢制服,确认病人没有受伤后,让保安送他回科室。
“感谢年小姐,保我工作。”郑淑琪拿出纸,擦了擦额上汗。
年橙弯了弯眉:“这是第几次了?你都写了多少次报告了。这次是我恰好遇见,下次呢?”
郑淑琪气喘吁吁,打开捡回来的矿泉水瓶,咕隆而下。
站一旁的研究生看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时,连连将年橙刚刚的潇洒身姿发给自己的导师王江。
【王老师,师母好牛!好飒!我好喜欢!】
王江:【......】
他穿起白大褂,就往楼下赶。
郑淑琪歇了片刻,终于恢复了力气,说:“我按照指南诊治,领导们也不能拿我怎么办。况且,不是还有你的王江嘛。”
咖啡店旁有个咖啡吧。
年橙把另一份咖啡和可颂放到郑淑琪面前,淡淡地笑:“我跟他的关系,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又问:“你今天中午约我,不会单纯让我给你买杯咖啡吧?”
郑淑琪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约年橙的目的。
她看着年橙,纠结了:“如果,我说如果,程白回来了,你还会......”
“他是我二哥,以后也只是如此。”年橙依旧笑,淡淡的,看不清情绪。
郑淑琪仔细观察着年橙的反应,轻声说:“一周后,你二哥,程白,要回京市了。”
一周后吗?
年橙扫向大厅,思绪有些飘远。
一周后正好过年了,排班群里有不少人开始提过年的要求了,她现在是住院总,主任把排班的任务交给了她,但她还没排出来。
提要求的人太多了,她突然觉得焦躁。
“按二哥的政绩,他是该升了,也该回来了。”年橙垂眸,搅动吸管。
郑淑琪轻叹一声,说:“橙子,我们都希望你幸福。”
年橙眨眨眼,微笑说:“我知道呀,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是吗?”
郑淑琪又叹了一声,她要回去处理刚刚那病人,不能聊太久,忽然有些烦:“去他丫的,我就不该给孙浩那厮传话。”
年橙呵呵笑:“不管我和程白以前如何,如今的他,只是我二哥,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同在一个屋檐下,没法断干净的,你们不告诉我,难不成还想等着我出洋相。”
郑淑琪起身,离去前,抱了抱年橙,说:“好好好,你不封心锁爱就好。”
“那是封心锁爱了,但又没完全锁上,身高185及以上的可以够到钥匙。”年橙朝郑淑琪眨眼笑。
郑淑琪挤眼:“等姐空了,给你介绍个十个百个185大帅哥。”
“好呀。”年橙挥挥手。
须臾,一道凶凶的嗓音自头顶传来。“好什么好。”
年橙抬眸。
王江神色阴郁地从她身后,绕至她身前,解开白大褂的扣子,潇洒地在她面前坐下。
“王科长,您怎么来了。”年橙含笑,看着这个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医务科科长兼心外科副主任的青年才俊。
王江的腿太长了,摆了好多次,才找到舒服的姿势。
他清丽的眉眼盯着年橙,“来看看你能闯多大祸。”
年橙咬了一下可颂,神色平静:“我控制了力道,刚刚那病人没受伤,若让他跑了,才是对他的不负责任。”
“你再有投诉,连我都要兜不住了。”王江有些气。
但他真正气的,并不是事后病人投诉,而是精神病人本身就带着危险,要是他真发疯了,她这瘦身板,能打得过?
之前病人拿刀砍死医生的伤医事件都忘了是吧。
年橙喝了口咖啡,笑:“那说明王科长的权利还不够大,连师妹都护不住。”
王江嘴角抽搐,寂了一下,看年橙吃得津津有味,唇角一勾:“我的卡,好用不。”
“挺好的,你学生,喊我师母,我不得给你圆回去。”年橙脸也没红,把卡放到王江面前:“虽然你拿我去挡桃花,但让底下学生喊我师母,这就过分了啊。”
王江嗤了一声,“你不也拿我当挡箭牌,去挡你那一大家子的人。阿姨电话都打我这来了,问我们俩处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定下来。”
年橙摸了摸鼻子,讪讪说:“你可以实话实话。”
王江气笑了:“怎么实话实话?说你欺骗我感情,我还心甘情愿被你骗,被你利用?”
“怎么是我利用你呢,我们是互相利用。你这些年的烂桃花不都是我给你挡的。”年橙小小纠正。
王江沉了语气:“就算是互相利用,那你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
年橙笑:“你知道的,我并不爱你。”
王江说:“我不介意。”
年橙说:“我心里一直住着那个人。”
王江:“没关系,十几年都等了,我不怕再等个十几年。”
年橙说:“这对你不公平。”
王江说:“你对我,一直都不公平。”
好吧好吧。
“那你把大年初二的时间空出来,我带你回钟家,见家长,给你名分。”年橙低头,看着被她搅冒泡的咖啡,神色不明,似染了雾,灰蒙蒙的。
王江瞧着她,只觉心一阵阵痛,想忍,还是忍不住,皱眉:“是程白要回来了吧?”
年橙眼中有雾气,嗯了一声,抬眸。
“王江,我们正式谈恋爱吧。”
她平静地望着他,像是亲手掐断了自己翱翔的翅膀。
他想,你是有多怕他再次走进你心里?
王江盯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好。”
临近过年,医院还是很忙,病房满床,根本不像要过年的样子。
夜色静谧,窗外寒风凛冽。
年橙在排班群里@了各病区主任,建议过年那几天两病区一起值班看管病人。
其他同事见此,纷纷提出年三十,年初一值班,值班后面连着值休,可以多几天假期。
年橙不是不想给他们排,但报名的人实在太多了。
她在群里发:【要不我去总务科借个圆桌,大家一起在科室过年吧。^-^】
与年橙聊得多的副主任发:【只怕一张桌子不够。】
另一住院医生回楼上主任:【@了提出过年值班要求的一位住院医生,主任可以做她腿上。】
......
年橙看着一群可爱的人,笑了笑,开始排班。
她正想给自己排年初一到年初三都上班,年纭的电话打来了。
“过年放假吗?”年纭问。
年橙说:“上班的。”
年纭说:“我问过你们主任了,你现在自己排班,还能连一天假期都排不出来?”
年橙知道蒙混不过去,笑说:“妈,我初二回家。”
年纭还是没好脾气,常规催婚,年橙乖乖说:“知道了知道了,您信不信,我铁定今年结婚领证,明年就给您抱上大胖娃娃。”
年纭失笑,还想说几句,年橙那边挂了电话。
有一通急诊电话打了进来,语气很急:“h区江澜街烧烤店发生大规模爆炸,急诊室医生人数不够,需要外科片区各派一人过去,十分钟内到急诊大厅集合。”
年橙是乳甲科的住院总,回了一个“收到”,便利落地挽起秀发,带上听诊器急救箱,简短跟二线值班主任说明情况后,就往急诊大厅赶。
夜晚,一辆紧跟一辆的救护车,在国道上急切行驶。
到达案发地时,年橙看着眼前混乱而残忍的场面,心还是颤了颤。
索性消防员赶来及时,火势没有漫延,索性是大晚上,客流量不是最多的时候。
年橙这一批来的医生并不是专业的急救团队,他们一开始等在一旁。等急诊医生评估病患情况后,将情况稍微不严重的患者交到了年橙他们手上,严重的,需要立马抢救的,他们会自己上场。
安排给年橙的,是三个女大学生。她轮流给三人全身查体了一遍,确定没有内出血、没有严重外伤等,才稍稍舒展了眉。
“医生,我这手臂会不会留疤?”一女孩见自己手臂上的伤,大声哭了出来。
年橙正在给她伤口消毒,伤口面积不大,却是重度烧伤。
她顿了顿,抬眸对上一双害怕的眼睛,温声说:“后续治疗跟上,会好的。”
看着温柔的眉眼,那女学生渐渐停止了哭泣。
这三人基础处理差不多时,现场也变得井然有序,留下的病患没几人了。
年橙让救护车送她们去医院,转身去看现场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一抬眼,她就看到了一身干部装的程白。
他穿着一件黑色方领羊绒大衣,身材颀长,肩背笔直且带着不可逼视的压迫感,侧脸线条凌厉分明,一双浓烈的眉眼正盯着她。
夜色、灯火与鸣笛声,在这一刻全远去了,像遁成了一幅静止的画。
年橙被程白看得心头一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前两天京市刚下过大雪,她身后就是一颗大树,此刻残雪簌簌地落下来,枝叶摇摇欲坠。
程白看她这副样子,转身对旁边的下属说了几句,便大步走向她。
看着眼前出现的手帕,年橙远山眉一片平静。
“二哥。”她微笑说,没接他的手帕。
心里想,他不是年后才上任h区的一把手,怎么这么快?
眼前女子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在这雨夜听起来,显得陌生又遥远,像隔了几个世纪。
程白浓眉微皱,没应她,把手帕放进她手心,便又去指挥现场了。
年橙定了下心神,将手帕收了起来,不理会发上白雪,一头扎进入群中。
收尾的时候,年橙正要随救护车回医院,程白的一名下属走过来,对她说:“你们这边挤不挤?要是坐不下,可以坐我们的车。”
年橙瞥了一眼坐在黑色轿车里的程白。
他脸色苍白,目光平和,正目不斜视地望着她。
像是阅尽沧桑,洗去偏执、浮躁、贪念后,深且静的平和。
年橙插在衣兜里的双手不自觉绞紧。
指尖泛白,痛感传来,她才清醒过来,转身上了救护车,露出一个头,微笑说:“谢谢您,您问下其他人,我们这辆不挤。”
车子启动,程白收回视线。
他在年橙眼底看到了决绝和干脆,也看到了她蓬勃的生命力。
她真的不把他当回事了。
猝不及防地,他猛烈咳嗽了几声。
年橙最不喜欢坐的车就是救护车,颠颠簸簸,摇摇晃晃,几乎要把胃都吐了出来。
她拉开前方的小车窗,望着漆黑的夜,冷风灌了紧来,往事也灌了进来。